二月四日,农历大年二十七。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柳城上下已经醒了过来。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的柳城少了机器的轰鸣,多了人流的喧嚣。
因为今天工厂都放假了!
从城东的纺织厂到城西的机械厂,从南边的食品加工厂到北边的日用品厂,一扇扇大门敞开,一群群工人背着大包小包涌了出来。
他们穿着工装,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脸的疲惫,更带着回家的急切和喜悦。
城北汽车站,此刻已经成了人的海洋。
车站不大,候车室更是小得可怜,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人。人群从车站里漫出来,挤满了门前的广场,又从广场漫到街上,沿着马路牙子排出二里地去。
售票窗口前,队伍弯了好几道弯,像一条巨大的蚕蛹,在缓缓的蠕动着,还没有买到票的人踮着脚尖往前看,数着前面还有多少人,然后叹一口气,继续等。
候车的人群里,各式各样的行李堆成了小山。
蛇皮袋,红的绿的蓝的,装得鼓鼓囊囊,用麻绳捆着;帆布包,洗得发白了,里面装着给家里老人买的棉袄、给孩子买的书包。
扁担,两头挂着包袱,颤颤悠悠地压在肩上——那是从老家带来的老物件,进城时挑着行李,回家时还挑着行李。
有人在啃干粮,有人靠着行李打盹,有人凑在一起聊天,聊工厂里的事,聊城里的事,聊家里的事。虽然挤,虽然慢,但没有争吵,没有推搡。大家伙儿心里都明白——过年嘛,都得回家,谁不急?急也没用,慢慢等呗。
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年轻人站在队伍尾巴上,伸长脖子往前看了看,又看了看手表,叹了口气。
他叫刘况,在城东一家纺织厂干了整整一年。
旁边的同乡们也都踮着脚往前瞅。队伍一动不动。
他看见前面一个老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肩上挑着一根扁担,两头挂着鼓囊囊的蛇皮袋,一边走一边回头喊:“丫头,跟紧了!”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紧紧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脸蛋被挤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笑意。
再往前,一个年轻媳妇蹲在地上,正在重新捆扎散开的行李。她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抱着孩子,嘴里念叨:“叫你少带点少带点,非要带这么多……”
那媳妇头也不抬:“这是给咱娘买的药,这是给大丫的布,这是……你别叨叨了,快帮忙!”
孩子在她男人怀里咯咯笑。
刘况看得想笑,又觉得心里暖烘烘的。这些人,都是从工厂、从工地上出来的,辛苦了一年,现在要回家过年了。
刘况跟着队伍挪了半个时辰,才往前走了十几米。
他踮起脚往前看,售票窗口还远着呢,队伍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这得等到啥时候啊?”刘况嘀咕道。
“等到天黑也够呛。”旁边一个瘦高个儿说,“我昨儿个就听说了,车站这几天天天爆满,有的人排了一天一夜才挤上车。”
刘况皱起眉头,又看了看那条长龙。从这儿到售票窗口,少说也得小一千号人。等排到,再等车,再晃悠回去……怕是真得在大街上过年了。
他突然眼睛一亮,转头对同乡们说:
“大家伙,要不咱们走回去吧!”
旁边几个人都愣住了。
“走回去?”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瞪大眼睛,“那得走多久啊?”
刘况掰着指头算:“咱们刘家村离这儿也就五十来里地。走得快点儿,十几个时辰准能到。比在这儿傻等着强!”
“对啊!”另一个年轻人拍了一下大腿,“在这儿等,等半天还不知道能不能挤上车。走回去,明天肯定能到家!”
几个人纷纷看向人群里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
那汉子皮肤黝黑,膀大腰圆,一看就是个干力气活的。他叫栓子,是他们这帮同乡里年纪最大的,也是大家公认的“头头”。
栓子眯着眼看了看那条长龙,又看了看刘况,点了点头:
“刘况说得对。在这儿干等不是个事儿。咱们走回去!”
他把肩上的扁担往上颠了颠,扁担两头挂着两个鼓囊囊的蛇皮袋,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他深吸一口气,大声说:
“兄弟们,咱们走回去!回家过年咯!”
“走回去!回家过年咯!”几个人齐声应和,挑起担子,背起包袱,离开了那条蜿蜒的长龙。
车站外的大街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着。
不单单是他们,还有很多人看到大排长队的汽车站也都选择了走路回去。
回刘家村的队伍中,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凑到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边,眼睛直往他包袱里瞅:
“夯子哥,你那包里装的啥啊?鼓鼓囊囊的。”
那汉子叫夯子,是这帮人里话最少的一个。他咧嘴笑了笑,拍了拍包袱:
“给我那三个娃买的新书包,还有几套新衣裳。”
“书包?”旁边另一个人凑过来,“城里的书包啥样?”
夯子把包袱打开一角,露出几个花花绿绿的书包。
瞅瞅,城里的娃都背这个。” 夯子脸上满是藏不住的自豪,“我大闺女今年就上村里的小学了,得给她备个像样的书包。”
“哎哟,这可真好!” 几个人连声称赞。
“你闺女才多大?就上学了?”
“七岁了。” 夯子说,“如今咱们日子好过了,要不是有义务教育,咱这些娃哪有机会读书啊。”
“可不是嘛,跟着元首,咱们的日子是越过越红火!”
一群人边走边聊,虽然很累,但脸上都带着笑。
他们出来打工一年,如今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家过年了。
这就是九州第一个工业年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