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料到。
凶焰滔天的魔教舵主柳乘风,就这么轻飘飘死在了魏苍手中。
柳乘风一死,扎根在周玄清识海深处的魔种,咔嚓一声,寸寸碎裂开来。
他身躯猛地一颤,周身缠绕的黑灰魔气,如同退潮洪水,飞速消散褪去。
空洞的眼神渐渐聚起光,迷茫、痛苦、愧疚一股脑涌上来。
周玄清望着满地尸骸、断壁残垣,再看向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肩膀控制不住发抖。
所有记忆尽数回笼。
他堕了魔。
他亲手杀了同门!
他亲手毁了自己守了半辈子的宗门。
“……罪该万死。”
周玄清哑声低语,声音碎如漫天风沙,轻得近乎消散。
广场风声未停,魏苍已收刀入鞘,面无表情沉声下令:“残余妖兵,尽数清剿!”
一声令下,巡卫即刻扑向四散妖兵。
虎啸面露嫌恶,拽着脑子发懵的虎霸天,闪身扎入密林阴影,快步撤离。
余下妖兵仓皇逃窜,席卷整座青云山的妖潮,彻底落幕。
硝烟缓缓沉降,血腥味裹着枯草霉味,笼住整片残破广场。
魏苍抬起狭长眼皮,冷冽视线牢牢锁定血泊边的沈默。
山间风色骤寒,铺天盖地的上位官威轰然碾压而下。
“你就是游星使沈默?”
沈默后颈汗毛“唰”地全部竖起。
他躬身弯腰,指尖下意识抠紧袖口干涸血污,沉声应答:“回大人,正是下官。”
“此人堕魔弑门,罪不容赦。”
魏苍下颌微抬,下巴点向周玄清,命令口吻不容反驳:“你去,亲手斩他,算你一功。”
沈默眼睫剧颤,猛然抬头。
我去?我去你个姥姥!逼我亲手砍自己的授业恩师?你是人吗?!
“大人说笑了。”
他面皮紧绷,扯出一抹尬笑,眼底毫无暖意,“下官筑基都没练稳,周长老是金丹修士,我哪够得着啊。”
“没练稳?”
魏苍先是玩味一笑,接着眼神一沉,压迫感再度逼过来,“你当我眼瞎?明明筑基后期,金身已成!”
“怎么,想抗命?难道你跟这魔教余孽,有什么牵扯?”
好家伙,大帽子直接扣下来。
周遭巡卫甲士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带着刀一般的锋利。
沈默心里咯噔一下。
这家伙看气息不过半步元婴,按道理看不穿我底细,难不成——已经是元婴境!
他双脚钉死原地,半步不退,脊背绷直硬顶:“下官不敢。只是周长老是青云宗的人,自有林掌门发落,下官出手,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
魏苍嗤笑一声,靴底碾过碎石缓步逼近,周遭阴风卷着血腥扑脸,寒意浸骨。
“沈默,大梁六扇门出身,周玄清手把手教你修行。孽师在前,按律你就是同党,一并问斩。”
仓啷!
环首刀出鞘半寸,冷白刀光映白沈默侧脸,刀锋杀气直贴脖颈皮肉。
“慢着。”
清润慵懒的男声突然响起,硬生生破开全场紧绷杀气。
谢砚斜跨一步横在二人中间,腰间青铜罗盘漾开淡淡白光,缓缓冲淡周遭戾气。
他眉眼懒懒散散,脖颈红痕扎眼,语气吊儿郎当,却字字扎刃:
“黑冰台在册官吏,轮不到你青阳郡巡卫越权处置。”
魏苍眼底凶光瞬间炸起,指节攥刀柄攥到发白,骨节凸起。
两人眼神半空硬碰,暗流较劲,空气僵得发滞,滑稽又紧绷。
裘千刃快步上前打圆场:“都是自己人,有话好好说!”
说罢他侧目看向沈默,压声急切催促:“沈大人,速速动手!”
沈默唇瓣轻颤,喉头微微滚动,嗓音干涩:“我——”
就这瞬息僵持,周玄清猛地抬眼。
二人威逼算计、栽赃构陷的对话,他听得一字不落。
眼底翻涌的悔恨、痛苦尽数敛去,只剩一心赴死的决绝。
周身残余灵气轰然炸开,破旧衣袂猎猎翻飞,灰影一闪,直扑沈默。
“小心!”雷云真人攥紧掌心雷符,失声急喝。
沈默心神骤紧,金身灵力灌满双臂,肩背肌肉绷紧,本能抬手格挡。
可周玄清冲到跟前,半分杀招都没出。他一把攥住沈默的手腕,枯瘦指节扣紧腕骨,力道熟悉钻心。
刹那间细碎光影涌入识海,一段往事骤然浮现——
长安街巷,茶摊烟火蒸腾。
布衣老者步履轻盈,掠至身前。
依旧是这只枯瘦老手,扣住他右手腕脉,老者双目清亮,连呼三声好好好。
下一秒,周玄清攥紧沈默灌满灵力的右手,狠狠往自己心口按去。
噗嗤——
金身灵力穿透血肉,滚烫腥血喷涌而出,糊满沈默半张脸颊,血腥味直冲鼻腔。
全场哗然。
周玄清身子晃了晃,往前凑了凑,贴在他耳边,气若游丝,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好好活着……小、小心魏……”
温热血沫喷在耳畔,烫得人皮肤发疼,他头颅一垂,彻底没了气息。
沈默浑身僵冷,太阳穴突突狂跳,压着胸腔翻涌的酸涩与怒意低吼:
“不……”
初见市井相逢,老者随性狡黠、锋芒藏于烟火;
终局血山诀别,恩师以身入局,舍命护他周全。
一面缘起,一世落幕,世事无常,寸心皆堵。
天边残阳沉入山坳,松枝随风轻晃,山间满目萧瑟荒凉。
谢砚余光瞟到脸色铁青、吃瘪憋气的魏苍,唇角勾起一抹戏谑淡笑。
他跨步上前,拔高嗓门当众定调:“沈大人亲手斩杀堕魔金丹长老,大功一件!”
说完转头看向魏苍,从容开口:“妖兵已退,魏大人,不如打道回府?”
魏苍下颌紧绷僵硬,阴鸷目光死死剐着沈默。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咬牙压下滔天杀意,冷脸抬手一挥,带着一众巡卫愤然离场。
沈默僵在血泊里,手掌还嵌在恩师胸口,掌心热血慢慢发凉,黏腻难受。
那句临终低语,一遍遍萦绕耳畔。
小、小心魏……
恩师啊,你咋不把话说明白再走啊,呜呜呜……
一股悲意直冲头顶,他喉头发紧,只觉得胸口堵得快要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