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死寂无声,唯有远处宫墙深处,隐约传来零星的落尘轻响。
凤婉静静立在原地,心口那片寒凉,好似又沉下去数分。
原来从很久以前开始,她的算计,就已开始。
她以虞江之身,步步为营,想要悄无声息的除掉他的竞争者。
岩伯忠心耿耿,伴他数年,护他周全,最后落得被逼致死的结局,只因为靠近她、忠于她。
而后他假意恩待虞甄儿,捧其高位,掩人耳目,将所有人蒙在鼓里,让世人只知他善待旧部、宽和仁厚。
何等缜密,何等凉薄。
如今阿宝已去,苏逸还在死亡线上挣扎。
只剩他自己与静玄。
若自己这次真信了他,那下一步他定会对静玄下手,还有继续对苏逸下手。
想到这里,她心里便是一惊,自己为了照顾她,这两天实属有些忽略了苏逸那边的情况。
他可还好?有没有清醒?会不会有人……
“殿下放心,苏大人那边一直有暗卫在值守,而且确实有几个鬼祟之人出现,不过都已经被暗卫拿下,可惜没审出什么来,他们在被擒的那一刻全都自杀了。”
“什么?”
凤婉语声微沉,音调清冷。
猝然抬眸的瞬间,眼底残留的微凉恍惚尽数褪去。
死士。
清一色咬毒自尽、不留活口的死士。
“什么时候的事?为何不报?”
“回殿下,此事发生在殿下全力救治虞驸马的档口,是陛下与娘娘不让微臣告知殿下的!”
“怎地惊动了父皇与母后?他们可还好?”
凤婉压下心底翻涌的惊寒,声音已然恢复平稳,只是指尖悄然绷紧,骨线泛出冷白。
殷鹤鸣继续汇报,语气凝重肃穆:“就在昨夜寅时,苏大人府墙外,潜伏五名黑衣死士,身法诡秘,不似大周江湖路数,目标明确,只为潜入内室行刺。
属下值守之人察觉异动,即刻合围擒拿,五人无一活口,全数当场毒发身亡。”
“身上无令牌、无信物、无铭牌,口中藏剧毒,训练严苛,只为灭口刺杀而生。”
字字句句,皆是刺骨寒意。
凤婉闭了闭眼,心口那点残余的柔软彻底碾碎成灰。
“苏逸可有受惊?”
“没影响到苏大人!”
他没事,父皇母后没事,凤婉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两日她困在虚实难辨的情分里,心神纷乱,恍惚失措,竟真的疏忽了最该守护的人。
若暗卫稍有松懈,若昨夜防线慢上半步……
苏逸必死无疑。
就如岩伯、如阿宝一般,无声无息,殒于暗处,死于他精心布下的杀局之中。
“除了死士,可有其他异常?”
凤婉再睁眼时,眸底已是冰封千里。
“有。”
殷鹤鸣颔首,沉声再报:“城中暗线回报,近三日,常有陌生面孔出现在茶楼酒肆,看似寻常过客,实则一直在打听苏大人的身体状况。
且太医院近日有人频繁打探苏大人的用药情况,意图隐晦,不过这些人都已被属下暗中盯控。”
“层层盯防,步步紧逼。”
凤婉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自嘲。
“好手段。”
凤婉缓缓吐气,胸腔里翻涌的后怕、愤怒、寒凉,最终尽数沉淀为刺骨的冷静。
“人前温良仁厚,与世无争,隐忍谦和。人后刀刀致命,斩我羽翼,断我臂膀。”
“慢慢……你藏得真深,几十年的情分,当真抵不过这皇权富贵吗?”
从前她总忍不住为他寻借口,念他异世飘零不易,念他朝夕相伴情分,次次退让,次次留情。
可如今看来。
她的留情,是给他屠刀的底气。
她的心软,是葬送身边人的利器。
“传我命令。”
凤婉抬眸,眸光锐利如霜,字字铿锵落地。
“即刻增派双倍暗卫,死守苏逸别院,内外三层布防,寸步不离。
但凡陌生之人、异动声响,无需禀报,直接擒拿,敢擅闯者,格杀勿论。”
“属下遵令!”
“另外。”
她语声一沉,杀意骤浓,“即刻传令静玄,从今日起,让他搬到东宫去,暂时断绝一切外间往来,不接外物、不纳任何汤药点心,一切用度皆由我东负责。”
她绝不能再让任何人,折在这场肮脏的算计里。
岩伯已逝,阿宝难归,她已经错了一次,绝不能再错第二次。
暗卫迅速领命,身形一闪,隐入廊下暗影,飞速传讯而去。
空旷宫廊,再度归于死寂。
凤婉独自立在晚风之中,周身寒凉彻骨。
她终于彻底看清这场棋局。
从来不是他被动入局,身不由己。
是他主动执棋,步步为营,以情为网,以善为刀。
杀她忠良,翦她心腹,孤她势、乱她心、谋她权、夺她江山。
所有的温柔皆是伪装,所有的隐忍皆是筹谋,所有的无辜皆是假象。
“你想断我所有依仗?若事成,你又会如何对我?如他们那般,杀了吗?”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连日来被假意温情与重重算计缠绕的思绪,此刻彻底清明。
“太医署那边打探消息的人,仔细盯着。”
凤婉对殷鹤鸣沉声吩咐。
“顺着他们的踪迹往上查,不必打草惊蛇。
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替他传递消息,又是谁,敢在皇宫里这般为虎作伥!”
殷鹤鸣躬身领命,语声沉肃:“属下即刻彻查,定将宫内潜藏的眼线一一揪出。”
话音刚落,他又接着说起虞甄儿,说他想见见凤婉,要不然他在南疆不知该如何配合凤婉的部署。
“让他隐秘进京,尽量少带人!”
“是,殿下,虞甄儿那边的密信,属下即刻以暗阁秘线送出,全程无痕无迹,绝无被人察觉的可能。”
殷鹤鸣压低声音,字字郑重,“属下会特意叮嘱,让他行事比往日更恭顺、更畏怯,尽数复刻虞江想要的模样,打消所有疑心。”
“不够。”
凤婉淡淡开口,声音清冷落地,不带一丝波澜,却精准掐住棋局要害。
“传密令,让虞甄儿入京之后,主动向虞江递上山卫布防图、京城据点分布图。还有所有已经打入暗阁的人员名单,当然,这个你们俩自己商量着来!”
殷鹤鸣眸光一亮,殿下如此部署,当可稳住他一时半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