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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爸爸,想妈妈。

这五个字落在殿中,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涟漪无声,却一圈一圈荡到了凤婉心底最不敢碰的地方。

她膝上的指尖蜷了一下。

喉间那股酸涩来得毫无预兆,硬生生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她只能死死抿着唇,把那点翻涌的脆弱吞回肚里。

想家。

她何尝不想。

师父泡茶时哼的那首走调的小曲,师母站在门口喊她吃饭时半嗔半笑的神情。

实验室里经年不散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深夜外卖的油腻香气,还有那帮师兄弟……

争论课题时拍桌子瞪眼,转头又凑钱买奶茶,一杯七分糖,谁也不许偷喝。

那些日子多简单啊。

不用揣摩谁的心思,不用防备谁的暗手,不用在刀尖上走路还装作若无其事。

她只需要守着显微镜和数据,困了趴在桌上睡,饿了叫外卖,日子虽寡淡,可安稳得像一条笔直的路,闭着眼都能走到头。

而现在呢。

她坐在这金碧辉煌的殿里,穿着几层锦绣华服,身边是毒发初醒的丈夫,殿外是波谲云诡的朝堂。

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

故乡远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隔的不是万里山河,而是生与死、古与今,是此生再也跨不过的天堑。

窗缝里漏进一丝风,凉飕飕贴着面颊过,鬓边碎发被拂得微微飘动,眼底那点潮意险些没兜住,被风一带,倒像被吹散了些,实则只是换了个法子往心里沉。

虞江靠在枕上,气若游丝,可那双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凤婉的脸。

他看见了。

她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湿润,手指蜷缩的弧度,喉间没说出口的哽咽。

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他顺势侧过头,目光虚虚地望着她,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又浸了水,软塌塌的,带着大病初愈的人特有的孱弱:

婉儿,你要信我。骗谁我也不会骗你。

顿了顿,像是攒了攒力气,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放心,就把那人提来,我同她当面锣对面鼓,你看着,有没有半句假话。

凤婉搁在眼角的手指僵了一瞬。

方才满心翻涌的那些酸涩念想,被他这几句恳切到了骨头里的话拽了回来,思绪像被一根线猛地扯住,从故土旧梦里拽回了当下。

她抬眼看他。

病中的人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矜贵从容,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呼吸都带着颤,像风里摇摇欲坠的烛火。

可那双眼睛望着她,又认真又委屈,像极了做了好事却挨了骂的孩子,叫人硬不下心肠。

他说想家。

她也想家。

一样被抛进这全然陌生的乱世,一样夜夜枕着思乡入眠,一样把二字刻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当成了这辈子唯一还想搏一把的执念。

若他私藏那个来历诡异的女子,真不是为了旁的,只是因为那一丝渺茫的归家之望。

这个理由太疼了,疼到她没办法再去怀疑。

所有的猜忌和冷硬,在这一刻稀里哗啦碎了大半。

凤婉的声音有些哑,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她垂下眼,把那一闪而过的湿意压下去,语气缓了下来,我信你。毒的事,我让鹤鸣去追。你先别操这些心,把身子养回来要紧。

虞江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像夜色里一道电光,转瞬便被柔软的暖意和劫后余生的依赖盖得严严实实。

他微微点了点头,睫毛颤了颤,像一只终于等到了主人回家的猫,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婉儿这句话,我就不怕了。

他抬手,想碰一碰她的袖口,手指却抖得厉害,虚虚地够了一下,没碰到,便无力地垂了下去。那姿态可怜又温顺,叫人看了心口发酸。

我知道这事瞒了你,是我不对。他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说重了她又会冷下去,不该一个人扛着,让你白白担心。

可是婉儿……

他停了停,喉头微微滚动,眼眶里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将一个异乡人的孤独和无措铺陈得分外真切:

我实在是太怕了。

这地方……没有爹娘,没有故人,什么都没有。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我看不透,人心是红是黑我分不清,唯一能抓住的,就是也许、也许还有一条路能回去。

那个人一露面,我心里乱极了。怕她是假的,怕她是圈套,怕一个不小心,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碎了,还把你拖下水……我不敢赌,也不敢声张,只能先藏着,想自己摸清楚再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最柔软的地方掏出来的,带着血和温度,落在凤婉心尖上,烫得她一阵一阵地酸。

她忽然觉得,是自己太紧绷了。

连日来被阴谋毒计一层层裹住,疑心病越养越重,竟忘了这个男人也不过是个被困在异世的寻常人没根基,没靠山,满心惶恐地在这乱世的夹缝里求一条活路、寻一线归途,和她的处境并无分别。

我不怪你。

凤婉俯下身,替他拉了拉滑下去的被子,手指沿着被角仔细抚平,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疼了他,又像是在借着这点琐碎的动作,安放自己无处着落的心绪。

想回家,谁都是一样的。换作我,多半也忍不住。

虞江望着她,眼底那层水光还没散,唇角却微微弯了弯,浮起一丝劫后余生般的笑意,虚弱而真挚:

我就知道……婉儿最懂我。

凤婉没有应声。

她将被角掖好,在榻边又坐了片刻,日光从窗棂间筛落,碎金般铺了满殿,照得一切都暖融融的。

可她心底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弦,没有被这暖意完全抚平……

它还在微微颤着,像一根落了灰的琴弦,无人拨弄,却始终不曾真正安静下来。

凤婉起身,走到殿门前,步履沉稳如常。

抬手推门的刹那,掌心贴着冰凉的门扉,她微微顿了一瞬。

方才虞江说骗谁都不会骗你时,他的眼睛没有避她。

可一个人说真话时,是不需要那样用力地望着对方的。

她没有回头,提裙迈出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