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长相明艳、身段绰约,眉眼间带着张扬锐气的陌生女人。
那张明艳眉眼,张扬艳丽,风骨灼灼,与那具古墓玄棺之中,历经百年不腐、栩栩如生的神秘女尸,面容分毫不差,宛若一人。
此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彻骨的诡异。
古墓沉寂百年,与世隔绝,棺中女尸本该是尘封的过往、湮灭的故人,可偏偏现世出现了这般容貌一模一样的活人。
更让她寝食难安的是,她出现在张慢慢的身边。
而慢慢中毒差点丢了性命。
凤婉正欲起身,殿门被轻轻推开。
晨光顺着门缝泻入,勾勒出一道修长冷肃的身影。
殷鹤鸣缓步而入,步伐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床上昏睡之人。
他面上仍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冷淡模样,可一夜未眠的痕迹藏不住。
眼底浮着浅浅的血丝,衣袂上沾着廊下晨露的湿意。
凤婉起身示意他出去说。
殷鹤鸣微微颔首,转身出去的瞬间,视线越过凤婉的肩头,落在床榻上那道苍白安睡的身影上,目光沉沉,辨不出情绪。
殿下,有几件事,须得与殿下汇报一下说。
凤婉心下微沉,随他步出殿外。
廊下晨雾未散,二人立于转角僻静处,殷鹤鸣恭敬而立。
虞驸马中毒之初,神志尚清时,有一阵极不寻常。
凤婉神色微紧,未接话,只静静听着。
殷鹤鸣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而后缓缓开口:毒发极猛,他当时已痛到说不出完整的话,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灼烧,意识却还撑着一口气不肯散。
就在那时,他忽然攥住我的袖子。
凤婉呼吸微窒。
殷鹤鸣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一字一字道:他让我……放了她
他弥留之际,仅剩的那点意识,用来让我放过那个女人。
凤婉看了她一眼,示意他继续。
殷鹤鸣声音不疾不徐继续道:后来那女子被押来,我亲眼看着她的反应。
她站在门外,听说驸马毒发,脸色煞白,身子晃了两晃,险些当场站不住。
而后她冲进去……不顾侍卫阻拦,不顾自己被扣押的处境,直接扑到他床前。
她攥着他的手,大声呼唤着虞驸马,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止都止不住。
殷鹤鸣话音微停,目光沉沉落在凤婉面上:那神情,那语气,看上去不像是萍水之交感觉两人关系匪浅。
殿下,您要去见见她吗?
凤婉闻言久久未语,澄澈的眼底却一寸寸沉下寒意,那点温和的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深不见底的冷寂。
那女人凭空现世,容貌与古墓百年女尸别无二致,诡异离奇,可偏偏,张慢慢在生死弥留、剧痛蚀骨之际,心心念念的,竟是护她周全。
凤婉指尖微蜷,纤细的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不必。”
殷鹤鸣微怔。
“不见了,等他醒了一起去见吧,鹤鸣,你先下去吧。”
凤婉抬眼,目光望向殿内紧闭的雕花木门,语气清淡。
“慢慢身子尚未安稳,经不起半点惊扰,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晨风吹起她鬓边碎发,衬得那张清丽端庄的容颜,此刻冷得近乎疏离。
殷鹤鸣垂首应声:“是,属下遵令。”
可他终究忍不住多提一句:“那女子……一直被关押在偏殿厢房,一夜未眠,滴水未进,始终僵立在窗前,目光死死盯着主殿的方向,神情焦灼悲戚,不似作假。”
“真假虚实,从来不是靠眼泪和神色判定的。”
凤婉淡淡开口,语气凉薄,“百年古墓,玄棺不腐,这般匪夷所思的怪事都能出现,演一场动情戏码,又有何难?”
“查一下她的来历!”
“是!”
殷鹤鸣领命,转身踏步离去,玄色衣袍扫过阶前晨露,悄无声息隐入薄雾深处。
廊下瞬间只剩凤婉一人。
晓风凛冽,卷起她宽大的宫袖,凉意浸透肌理,却抵不过心口那一点滞涩的寒凉。
她静静立在原地,望着远处沉肃的偏殿方向,眸光清冷如霜。
世人动情可真可假,泪水可演可装,可慢慢弥留之际那句执念,却做不得半分伪。
那是剧毒焚心、意识溃散的最后一瞬,是人最本能、最无伪的念想。
他痛得五脏俱裂,连呼吸都是酷刑,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只为护一个来路诡异、凭空出世的陌生女子。
最主要的,她从未向自己提起过这位女子。
凤婉缓缓垂眸,视线落向自己纤细的掌心。
昨夜,就是这双手,寸寸不离,以秘法渡力、彻夜施救,靠着极致的隐忍与心力,硬生生将游走在生死边界的虞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她究竟在做什么?还瞒着自己什么,只能等她醒来,看看她是什么意思。
良久,凤婉轻轻吐出一口微凉的气息,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沉郁,重新抬步,轻缓推门入殿。
殿内静谧无声,晨光透过雕花窗格,筛下细碎温柔的光斑,落在床榻之人苍白的侧脸。
虞江睡得极沉。
凤婉缓步走到床前,俯身坐下。
她伸出指尖,极轻地拂过他微凉的额发,触感一片清冷。
“张慢慢,”她低声轻唤,嗓音极轻,带着无人察觉的哑意,“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呢?”
无人应答,唯有一室死寂。
虞江依旧沉眠,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似是在梦魇之中,听见了谁的低语,藏着细碎的挣扎。
凤婉静静凝视着他,眼底的寒凉渐渐褪去。
她从不信巧合。
百年古墓封存秘境,棺中女尸容颜永驻,百年后一模一样的人骤然现世,精准出现在虞江身边,紧接着便是一场夺命奇毒。
桩桩件件,环环相扣,绝非偶然。
凤婉收回指尖,静静坐在榻边,目光凝在虞江毫无血色的脸上,心绪百转千回。
她执掌权柄多年,阅尽人心诡谲、朝堂阴私,最擅洞察破绽。
可唯独面对慢慢,她一次次放下戒备,信他赤诚,信他坦荡,以为二人之间从无秘密,祸福与共、心意相通。
直到今日这场死局,才狠狠撕开了一道隐秘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