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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江穿着那件深青色的衣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生死的人。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嘴唇上也有了血色,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看着静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僧袍上,又从僧袍移到他手腕上的佛珠上,最后落在他那双还微微泛红的眼睛上。

“来了。”

静玄看着他,点了点头。

“虞江。”

虞江笑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婉儿在等着呢。”

虞江这副主人翁的形象,让静玄心里有了一点不舒服。

但他没有深想,觉得自己应该是对虞江这个人心里有芥蒂的缘故。

静玄迈过门槛,走进房间。

凤婉坐在床边,已经换好了一身素白的衣袍,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干干净净的,像一朵刚刚被雨水洗过的白梅。

她看见静玄进来,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

虞江站在门边,看着凤婉走向静玄的那两步,看着她的嘴角弯起来的那一下,看着她的眼睛里亮起来的那一瞬。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那笑容的边缘微微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走吧。”凤婉说。

她走到静玄身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虞江。

“慢慢,一起走吧。”

虞江点了点头,从门边走过来,走到凤婉的另一侧。

三个人并肩走出了房门。

小七、公羊和其其格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其其格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小七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小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公羊一副心不在焉的感觉,与小七并肩安安静静地走着。

他的目光从虞江身上移到静玄身上,又从静玄身上移到凤婉身上,最后落回虞江身上。

“公羊!”

公羊听到虞江在喊自己,赶紧上前一步在他身后一步远的距离跟着。

“王上!”

“所用之物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而且殷大人也在那边。”

虞江“嗯”了一声,转头看了凤婉一眼。

凤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加快了脚步。

四个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一道又一道月亮门,走向东宫最深处的那座殿宇。

那是凤婉特意为阿宝新盖的驸马府。

可惜阿宝没有等到那一天。

白色的帷幔从高高的横梁上垂下来,随风轻轻飘动。

三具黑色的灵柩停在殿中央,沉沉的。

凤婉在门口站住了。

她看着那三具灵柩,看着灵柩前面摆着的那些供品、香炉、长明灯,看着那张放在灵柩正前方的、阿宝与父母的画像。

最终视线定格在阿宝的面容上。

画像上的阿宝穿着西域王子的衣袍,笑着,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开心。

那幅画画得很像,像到凤婉觉得阿宝就在画像后面看着她,像到她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静玄跟在她身后,脚步比她沉一些。

虞江走在最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三个人走进灵堂的那一刻,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殷鹤鸣站在灵柩左侧。

没有做声,只是对着凤婉行了一礼,又分别与静玄与虞江见了礼。

只是视线在虞江身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

他们身后还跪着一些凤婉叫不出名字的官员,都是西域的使臣。

每个人都是一身素服,低着头,安安静静的,满是悲痛。

凤婉走到灵柩前,跪了下来。

她接过一位使臣递过来的香,在长明灯上点燃,双手举着,朝着阿宝的画像拜了三拜。

第一拜,她想起阿宝笑着说“母妃,您和父王看了几十年了,还没看够吗”的样子。

第二拜,她想起阿宝蜷缩在地上、脸色苍白、嘴角挂着血痕的样子。

第三拜,她想起西域王倒下之前说的那句话……“查出真相。找到下毒的人。为阿宝,为臣的妻子,为那些使臣们……报仇。”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香在指间微微发颤。

她将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跪在蒲团上,低下头。

静玄跪在她左边,虞江跪在她右边。

三个人并排跪着,面对着阿宝的画像。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长明灯的灯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和帷幔在夜风中飘动的沙沙声。

凤婉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膝前的青石板地面。

然后她听见身边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是静玄。

他在念经。

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为了在众人面前表现虔诚的念法,是那种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低声说话的念法。

凤婉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静玄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嘴唇在轻轻地动,手指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急不缓。

凤婉静静看着他,心头那点沉郁的酸涩骤然漫开。

她知晓静玄与阿宝关系一向亲近,二人又是师兄弟。一起生活经历那那么多事。

一朝别离,便是永别。

静玄心里应该是对自己没有照顾好师弟,让他出了这样的事情而耿耿于怀的。

静玄嘴里念着经,脑海里往日的种种翻涌而来。

那个白衣少年软糯的撒娇、西域王沉稳的叮嘱、王妃温柔的笑意,悉数定格在生死一瞬间。

一句句“师兄”,在此时此刻充满他的脑海。

风从殿外穿堂而过,拂动满室白幔,簌簌声响细碎又凄凉,像是无人听见的呜咽。

凤婉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湿意,也遮住了那一层隐忍的猩红。

身侧另一边,虞江始终静默无声。

他跪得笔直,身姿挺拔如初,哪怕身处灵堂素白肃穆之地,也不见半分颓败散漫,依旧是矜贵沉稳的模样。

无人知晓,他低垂的眼眸之下,情绪早已层层沉敛,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