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走到紫金漆木台案前,看着那瓶新插上的花,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忽然一掐——将那朵开得最艳的花折了下来。
她将花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花香清冽,却掩不住她眼底那抹幽深。
“黛青。”
“奴婢在。”
“你说——”她顿了顿,把玩着手中的花,“父皇寿宴,本宫该准备什么寿礼呢?”
黛青微微一怔。
她敛下眉眼,斟酌着开口,“公主往年都会在陛下的寿礼上别出心裁。”
这话说得委婉,却藏着深意。
——去年主子错过了陛下寿宴。
——今年又是多事之秋,太后刚倒,先太子平反,朝堂上暗流涌动。
若是今年的寿礼平平无奇,不知会引得多少人猜测不休。
主子这个“最受宠的女儿”,怕是要被人嚼舌根了。
云锦若听了这话,眼角眉梢忽然染上了笑意。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一路蔓延到眼底,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愈发夺目。
“是啊。”
她轻轻开口,声音柔得像在自言自语:
“毕竟我可是父皇母后最宠爱的女儿。”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轻。
却听得黛青心头一凛。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被宠爱的欢喜。
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云锦若垂下眼,将手中的花轻轻放回瓶子里。那朵花躺在瓶口,花瓣微微蜷缩,像是被掐断了生机。
她转身,往内室走去。
那朵被掐断的花,静静地躺在瓶口。
从鲜活的树上被折下,移插在这精致的花瓶里,有侍女日日悉心照料,换水、修剪、避风,还能存活几日。
如今枝头被硬生生掐断了。
连那几日的苟延残喘都没有了。
花瓣依旧艳丽。
却已经死了。
七月初九,帝王寿诞,与天同庆,与民同乐。
这一日,晟都城的街头巷尾张灯结彩,通往宫城的御街上,一辆又一辆华丽的马车络绎不绝,载着满朝的文武、世家的贵眷,往那最中心的方向驶去。
公主府的大门,也终于在这一日敞开了。
朱红的府门缓缓推开,门房躬身而立,没有人敢探头张望,只见一辆马车径直驶了出来,没有丝毫停留。
华丽的马车,四角垂着金铃,车身上镌刻着繁复的凤凰纹样。车帘低垂,遮住了里面贵人的面容。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入了宫门。
宫门口的禁卫远远瞧见那辆马车,齐刷刷躬身行礼,没有一人敢上前盘问。
沿途的宫人们远远看到公主府的马车,皆侧身避让,垂首行礼。有那胆大的,悄悄抬眸瞥了一眼,却只来得及看见马车驶过的残影。
太和殿。
殿内已是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什么;世家的贵眷们端坐席间,手中摇着团扇,眼角眉梢都是得体的笑意。
云岫百无聊赖地坐在席间,手中转着一只酒盏,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裴时章。
那个被她从府中拽出来的人,此刻正跟在她父王身后,被拉着挡酒。
她叹了声气。
明明是她将人带来的。她父王倒好,上来就抢,说什么“本王不善言辞,时章替本王挡两杯”。
不善言辞?
他堂堂顺昌王,平日里在朝堂上跟人吵架吵得唾沫横飞,谁灌他酒?谁敢灌他酒?
不就是昨儿个她提了一嘴“女儿可能要嫁人了”么……
用得着这样?
云岫收回目光,仰头灌了一口酒,懒得再看。
正在这时——
“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门口传来一阵参拜的呼声。
那呼声由近及远,一层层传进来。
不少人下意识抬起头,朝殿门口望去。
就见一身黑金裙袍的女子迎着满殿的目光走来。
那裙袍剪裁利落,黑底上以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纹样,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矜贵。她步伐不疾不徐,鬓边的赤金步摇随着步子轻轻摇晃,垂落的流苏在颊边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
红唇微微上扬,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却偏偏让那双微挑的眼尾多了几分勾人的意味,也恰恰将那眼底的淡漠压下了几分。
不冷,却也不热。
恰到好处的疏离。
云锦若的身后,左侧跟着一袭绛紫色衣裙的女子。
苏韵。
那绛紫色衬得她肤光胜雪,斜垂的发髻上几缕流苏铃铛垂落,随着步子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她嘴角微微勾起,浸润着世家贵女独有的娴雅端庄,却不显得疏远,反倒让人觉得亲近。
只是那亲近,也仅仅是一种得体的姿态罢了。
众人的目光从苏韵身上掠过,落向右侧——
然后,不少人瞳孔微微一缩。
四公主。
云轻杳。
只是一些时日不见,四公主便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从前那个总是微微垂着眼、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知道软糯好拿捏的人,如今竟隐约多了几分凌厉。
她穿着一袭冰蓝色的衣裙,那颜色清冷如霜雪,衬得人如幽兰初绽。本该是幽静典雅的气质,却因那双毫无起伏的淡漠眼眸,显得整个人清冷疏离,高不可攀。
她就那样走着,步伐稳稳,目不斜视,周身的气场沉静如水,却又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隐约间,竟有了几分比肩长公主的不怒自威。
满殿的目光,在那三道身影之间来回流转。
有人悄悄交换眼色。
云锦若却仿佛没有察觉那些目光一般,依旧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步摇轻晃。
裙裾逶迤。
倾城国色的身侧跟着的两个人,一个端庄娴雅,一个清冷疏离。
各有各的风华。
却都敛在她的身侧。
云岫坐在席间,远远望见那道身影,面上顿时浮现出笑意。她放下手中的酒盏,起身便迎了过去。
同样起身的,还有太子云锦瑜,以及三皇子云锦晏等人。
“皇姐。”
云锦瑜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他的目光落在云锦若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亲近。
云锦若朝他颔首,又朝三皇子云锦晏等人点了点头。
那动作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云锦瑜心中却微微一黯。
皇姐看他的眼神,与看三皇兄他们……并无不同。
那目光淡淡的,疏离得恰到好处,亲近得也恰到好处,却唯独少了从前的那份熟稔。
他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的情绪敛去。
“皇姐!皇姐!”
一道清脆的童音忽然响起。
六皇子云锦鸿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他仰着头,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云锦若,咧嘴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皇姐,一段日子不见,你又变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