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荒漠”一战，虽然成功烩了“噬道魔神·餮”的残念化身，捣毁了其污染巢穴，但陆炎和他的万象乾坤锅也付出了惨重代价。锅身新添的几道裂纹，如同刻在陆炎心头的伤痕，每次抚摸都能感受到当时强行催动“混沌薪火”带来的虚弱与刺痛。他本人更是元气大伤，被孙悟空扛回万象谷后，直接躺了半个月，每天灌下去的汤药比他之前烩过的汤还多。
好在战果辉煌，意义重大。三界联合剿魔的先例一开，各方势力对“三界秩序维护与心念疏导总司”这个新兴机构的认可度和重视程度，瞬间拔高了好几个层次。玉帝亲赐“护世安民”金匾，佛祖送来“涤尘明心”菩提子，连地府阎君都咬牙挤出了几滴“轮回甘霖”作为慰问品——虽然这玩意儿对活人没啥用，但胜在稀有。
按理说，总司此刻该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陆炎这个总司长也该是春风得意、大权在握。然而，现实往往比魔神的胃口更骨感。
陆炎刚能下床走动，还没来得及去欣赏那块差点把“调和阁”门框压塌的金匾，就被姜子牙和几位分司长联袂“请”到了总司新落成的“万象议事殿”。看着眼前堆积如山、散发着各色灵光（代表着不同紧急程度和来源）的玉简、文书、账册、以及不断弹出新消息、嘀嘀作响的“总司事务通识灵板”，陆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比面对魔神口器时跳得还欢实。
“这是……”陆炎指着那几乎占满半个大殿的“文山”，声音有点干涩。
“总司长，您闭关疗伤这半个月，三界各处发来的协查请求、情况汇报、政策咨询、纠纷调解申请、以及……各种名目的‘联谊’‘交流’‘视察’邀约，还有咱们内部各部门的预算申请、人员调配、工作总结、未来规划……”姜子牙扳着手指，一项项数着，脸上是混合了自豪与无奈的复杂表情，“全在这儿了。按《总司章程》和《三界联合行动协定补充条款》，其中七成需要您亲自审阅批示，另外三成需要您最终拍板。”
灶神在一旁补充，手里还拿着个算盘（没错，仙家算盘）：“这还不包括各地分站报上来的日常运营数据、‘心意外卖’业务恢复后的订单汇总、以及上次行动后各方的‘劳务费’‘损耗补贴’‘精神抚慰金’等结算清单……”
食神则捏着一枚不断散发着焦躁气味的玉简：“北俱芦洲雪女族又来信了，说她们订购的‘烈焰香蕉派’虽然恢复了供应，但配送仙鹤每次飞过都会掉几根羽毛在雪山上，严重影响了‘冰雪圣地’的纯洁形象，要求赔偿并改用‘冰属性’或‘无属性’坐骑配送……”
钟无艳将铁勺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地府那边也有新情况。之前被‘食欲污染’影响的几个鬼城，虽然污染清除了，但不少鬼魂出现了‘厌食症’或‘暴食症’后遗症，整天在奈何桥边游荡，严重影响轮回秩序，判官们要求总司提供‘专业心理疏导’和‘食疗方案’。”
红孩儿最直接，抱着一摞画满火焰纹的兽皮纸嚷嚷：“火焰山分站重建批文！材料采购清单！新员工（小妖）培训手册！还有俺要申请加装‘三昧真火防空识别系统’，免得再有不开眼的往俺地盘扔‘外卖’！”
陆炎：“……”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正在被这些无穷无尽的“公务”一点点腌制、发酵，即将变成一坛名为“官僚主义”的咸菜。
“所以，”陆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平静，“你们这半个月，就在……处理这些？”
“不然呢？”姜子牙苦笑，“有些急务我们代为处理了，但大部分，要么权限不够，要么牵扯多方，必须等您定夺。您也知道，咱们总司现在树大招风，多少双眼睛盯着，一点差错都不能有。就说这‘劳务费’结算吧，天庭说按天兵标准，灵山说要参考罗汉待遇，地府要求按鬼差加班算，四海龙族则要求折算成珍珠珊瑚……光是这一项，我们就开了三次协调会，还没扯清楚。”
陆炎揉了揉眉心。他宁愿再去跟魔神打一架，也不想面对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扯皮事。但他是总司长，这口“锅”他得背。
“先挑最紧急的、涉及外部纠纷和安全隐患的处理。内部的……缓缓。”陆炎开始分配任务，“钟判官，地府鬼魂的后遗症问题，你和食神、灶神一起，尽快拿出个‘安魂食疗’方案，可以请慧能禅师远程协助。红孩儿，你的防空系统……原则上同意，但具体设计和费用，提交详细报告，由灶神审核。姜长老，那些联谊交流的邀约，能推则推，推不了的选择性参加，你看着安排。”
“那这些文书……”姜子牙指着那文山。
“我来看。”陆炎咬牙，“但得给我点时间。”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陆炎过上了比疗伤时更“充实”的生活。白天，他坐在“万象议事殿”那张特制的、能自动分拣文书的“混沌云案”后，一份份玉简看过去。内容五花八门：
有某修真门派投诉隔壁妖族部落的“夜市烧烤”油烟太大，影响他们“餐霞饮露”的；
有月老殿申请与总司合作开发“防渣男/渣女预警外卖套餐”的；
有西海龙王状告东海龙王偷了他家珊瑚去做“海鲜拼盘”招牌的；
甚至还有匿名举报，说看到南瞻部洲某处有“疑似非法穿越者”在兜售“异界风味小吃”，严重扰乱本土餐饮市场……
看得陆炎是眼花缭乱，头大如斗。更要命的是，很多文书格式极其繁琐，充满了毫无意义的修饰词和套话，看得人昏昏欲睡。还有些明显是来“刷存在感”或“试探底线”的，内容空洞，要求模糊，纯属浪费纸张（玉）和时间。
几天下来，陆炎感觉自己对“食欲”的理解又深了一层——不是对食物的食欲，而是对把这些无聊文书一把火全烧了的强烈食欲！
更让他烦躁的是，总司内部也开始出现一些不太好的苗头。随着机构膨胀，人员增多，一些来自天庭、灵山、地府的“老干部”，开始把原先那套官僚做派带了进来。办事讲究流程、层级、面子，一份简单的申请报告能给你写出花来，效率低下不说，还时不时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办公室该用哪种香，开会座位怎么排）争论不休。
连灶神和食神都私下抱怨，现在申请点实验食材，要走七八道手续，等批下来，灵感都凉了。
这一日，陆炎正在被一份来自“天庭仙吏作风整顿办公室”的、长达万言的《关于三界总司配合开展“反形式主义、反官僚主义”专项自查自纠活动的通知》折磨得欲仙欲死，红孩儿又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还带着焦糊味的文书。
“陆大哥！不，总司长！批文！火焰山重建的‘三昧真火防空识别系统’设计图预算！灶神爷说符合规定，签了！就等您最后盖章了！俺等着开工呢！”
陆炎接过那厚厚一叠图纸和清单，刚要细看，姜子牙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另一份玉简：“总司长，‘三界仙厨交流大会’筹备委员会发来公函，询问我方参会人员名单、展品清单、以及是否愿意承办下一届……另外，北俱芦洲雪女族的‘羽毛污染’赔偿谈判代表已经到了谷外，您看是您亲自见，还是我……”
陆炎看着左手焦糊味的图纸，右手冰冷光的玉简，面前还有那万言通知在灵板上闪烁，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灶神食神对繁琐流程的抱怨，以及殿外隐约传来的、某两个科室为了“盆栽摆放是否符合风水”而起的争执声……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疲惫与荒谬感，猛地窜上心头！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成立总司，调和鼎鼐，是为了维护三界秩序，疏导心念，对抗那些真正危害众生的邪魔外道！不是来这里没日没夜地看这些狗屁倒灶的文书，调解这些鸡毛蒜皮的纠纷，应付这些虚头巴脑的应酬，更不是来培养一个新的官僚机构的！
“砰！”
陆炎猛地一拍桌子（混沌云案发出一声委屈的嗡鸣），霍然站起！
这一下，把姜子牙和红孩儿都吓了一跳。
“总司长，您……”
“这总司长的位子，”陆炎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书，又看了看殿外那隐约可见的、已经开始讲究排场和规矩的总司大院，一字一顿地说，“再这么坐下去，我怕不是要先被这些‘文山会海’给烩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姜子牙道：“姜长老，传我命令，总司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半个时辰后，全部到‘万象广场’集合！我有话说！”
又对红孩儿说：“你的系统批了！回头我补手续！现在，去把灶神、食神、钟判官，还有……把咱们从太一膳府带出来的老伙计，都叫上！带上家伙！”
“带家伙？”红孩儿眼睛一亮，“要打架？跟谁？”
陆炎冷笑一声，指了指满殿的文书，又指了指殿外：“跟这些‘看不见的妖魔’打！”
半个时辰后，总司核心成员、各部门主管、以及从太一膳府时期就跟着陆炎的一帮老伙计，齐聚在“万象广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总司长突然召集大家所为何事，尤其是看到陆炎脸色铁青，身边还放着那口虽然裂纹未愈、却依旧古朴威严的万象乾坤锅。
陆炎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其中不少是新面孔，穿着整齐的制服，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谨慎，也有不少老伙计，眼中则带着疑惑和担忧。
“诸位，”陆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咱们总司成立时间不长，但经历的事情不少。从最初的‘黑店执法’，到后来的‘心念污染’，再到前不久的‘魔神围剿’，咱们靠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靠的不是繁文缛节，不是层层汇报，不是文山会海，更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面子和排场！靠的是咱们一口锅、一腔血、一股不愿看着三界被糟蹋的劲儿！靠的是灶神对火候的执着，食神对味道的钻研，钟判官对律令的坚守，红孩儿……呃，对打架的热忱！靠的是咱们心里那点还没被磨灭的‘本心’和‘实在’！”
“可现在呢？”陆炎话锋一转，声音提高，“咱们打跑了外魔，自己家里却开始长‘内鬼’了！这‘内鬼’不是妖魔，却比妖魔更磨人！它叫‘形式主义’！叫‘官僚习气’！叫‘文牍泛滥’！一份简单的申请，要盖七八个章；一个清楚的道理，要用一万个字来包装；一件该立刻去办的事，能在流程里转上一个月！”
他指着广场旁边那栋新建的、气派非凡的“总司文书档案馆”：“看看！咱们才多少人？这档案馆比当初的太一膳府还大！里面装的是什么？是咱们的功劳吗？不！一大半是废话！是套话！是浪费！”
台下鸦雀无声，不少人面露惭色，尤其是那些从各方调来的“老干部”。也有人眼中露出共鸣和激动，多是老伙计。
“今天，我陆炎，就僭越一次！”陆炎猛地一挥手，“咱们总司，不养这种歪风邪气！从今天起，我立三条规矩！”
“第一，文书往来，能简则简！废话套话，一律不收！超过五百字说不清一件事的，打回去重写！各分司、各部门，内部流程能砍则砍，能并则并！我要的是效率，是结果，不是厚厚的档案！”
“第二，事务决策，现场能定的，当场拍板！需要协调的，相关责任人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少给我搞什么‘研究研究’‘讨论讨论’！咱们是维护秩序的，不是开茶话会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陆炎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身边那口万象乾坤锅上，“咱们总司的根本，是‘调和鼎鼐’，是‘疏导心念’！一切工作，都要围绕这个根本来！任何背离这个根本、搞花架子、摆官威、磨洋工的行为，在我这儿，行不通！”
说完，他一把抓起旁边姜子牙早就准备好（虽然不知道陆炎要干什么，但默契地备下了）的一大摞明显是“形式主义”产物的、厚厚的、充斥着套话的文书样本——包括那份万言的《自查自纠通知》，以及几份过度包装的申请报告。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陆炎将这些文书，一股脑地，全部扔进了旁边那口早已燃起混沌灶火的万象乾坤锅里！
“这些东西，留着何用？不如一锅烩了，当柴烧！”陆炎冷声道，“今日，我就用这锅‘混沌灶火’，给咱们总司，也清清‘肠胃’，去去‘油腥’！”
嗤啦——
文书在混沌灶火中迅速燃烧、分解，化作缕缕青烟。没有污染，反而因为其中蕴含的那些无意义的精神意念被净化，散发出一丝奇异的、令人心神一清的“去芜存菁”之意。
广场上，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尤其是老伙计们，激动得脸都红了。那些“老干部”们，有的羞愧低头，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也忍不住跟着鼓起掌来。
陆炎这一锅“烩”掉的不只是几份文书，更是他对于总司未来走向的强硬表态，也是对所有官僚习气的公开宣战！
“好了！”陆炎抬手压下喧哗，“规矩立了，风气要改！但不是一蹴而就。姜长老，会后你牵头，立刻制定简化流程的具体细则，各部门配合。灶神、食神，你们负责业务层面的效率提升。钟判官，内部监察这块，你多费心。红孩儿……你，给我先把防空系统装好，别真让人把外卖扔火山眼里了！”
众人哄笑，气氛为之一松。
“散会！该干嘛干嘛去！”陆炎挥挥手，“记住，咱们总司的锅，是用来烩妖魔、调阴阳、安人心的！不是用来装官僚废料的！”
人群散去，广场恢复空旷。姜子牙走到陆炎身边，看着锅中最后一点灰烬，苦笑道：“总司长，您这一把火，痛快是痛快，可后续……怕是少不了麻烦。那些习惯了旧规矩的，还有那些指望靠文书‘出政绩’的……”
“麻烦？”陆炎看着锅中跳跃的混沌火苗，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咱们怕过麻烦吗？魔神都不怕，还怕几条‘官场咸鱼’？该烩的，就得烩。”
他拍了拍姜子牙的肩膀：“姜长老，咱们的路还长。这口锅，得一直热着，一直干净着。才能烩出真正对三界有用的‘菜’。”
姜子牙看着陆炎虽然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终于也笑了，重重点头：“老朽明白了。这‘官僚风’，确实该好好‘烩一烩’。”
远处，夕阳给万象谷镀上一层金色。那口刚刚“烩”过文书的万象乾坤锅，在余晖中静静伫立，锅身上的裂纹仿佛也淡了一些，透着一股浴火重生般的坚韧。
总司的“锅”，再次烧热了。
而这一次，要烩的“食材”，或许比任何妖魔，都更加无形，却也更加顽固。
但好在，掌勺的人，和他的锅，都还没忘记最初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