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御苑废墟约千米之遥的一处悬崖上方,御剑而来的澹台信凌空而立,居高临下地观察着这片被阴气全方位覆盖的山区。
半晌,他拉下冲锋衣的兜帽,掐了个手诀降落到附近的峭壁之上,准备放出灵识深入查探前方是否有阵法和禁制的痕迹。
然而他刚闭目敛神,身后那片半人多高的灌木丛突然簌簌作响,他立时回头望去,那悉悉索索的声音很快就变得密集而狂躁。
几条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灌木中钻出,又飞快贴地窜行,眨眼之间便冲到了近前。
澹台信不及细看就反手挥出数道剑气将其斩落,哪知这些突然出现的条状物即使被劈成数截跌落在地仍兀自扭动,死而不僵。
它们长着完整的人类头颅,看面相有男有女,年龄从十几岁的少年到五六十岁的老者不等,但全部瞳孔翻白,脸颊溃烂浮肿,脖子以下没有身体,只连着一截覆盖着暗红色肉膜的脊椎骨。
这截脊椎骨足有近十米长,像蛇类般蜿蜒爬行,两侧还带有尖锐骨刺的腹足,方才它们就是用这些可怖的腹足移动的,若非澹台信反应及时,恐怕已遭暗算。
“首蜒……”澹台信盯着这几条垂死翻滚时骨节不断发出咔哒声响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蹙得更紧了。
这并非天然形成的邪祟,而是以枉死者的躯壳混合阴气和兽骨祭炼而成的鬼物,常被用来当作警戒和骚扰敌人的看门狗。
殷述尘料准了他会来,这片山林里恐怕早已布满了类似的人造邪祟。
可问题是这种级别的邪祟太弱了,莫说是他,数量不多的话筑基修士也足以应对,殷述尘派出首蜒的目的是什么?拖延时间?又或是声东击西的障眼法?
念头刚起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猛然低头看向脚下,这才发现原本坚固的地面像突然融化了似的整个儿塌陷下去。
他即刻提气跃起想要御剑升空,怎料就在他起跳的刹那,周围的夜色和树林,乃至于头顶那轮耀眼的血月全都像剥离了色彩的风景画般消散,不过转瞬,他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化作了灰蒙蒙的虚空。
御空而立的感觉尚在,但他的灵识扩散出去探不到边界,亦捕捉不到任何生物的气息和能量波动,他仅能凭经验推测自己应是被拽进了阵法生成的独立空间之中。
“澹台信。”
虚空中突兀地响起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听不出半分喜怒的语气平和到近乎死寂。
男人的声音带着空灵的回响自四面八方涌来,莫名让人脊背发凉,不过澹台信压根没打算浪费时间探寻声音的源头,仍是维持灵识全开的状态继续感知这处陌生领域中的风吹草动。
“我本来不想杀你,”殷述尘的声音再次响起,既像无数人同时低语又似只有一个人凑在他耳边呢喃,“可你非得跳出来阻碍我的计划,非得……接近卫莲。”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尤其是念到卫莲名字的时候,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澹台信握着无赦剑柄的手指倏然收紧,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但他依然没有做出回应。
阵修最擅长的就是捕捉对手的破绽,然后将原本细微的破绽无限放大,直至成为致命的缺口,他已经身陷殷述尘的主场,任何轻举妄动的行为,哪怕只是稍纵即逝的情绪起伏都有可能触发法阵中的杀招。
他必须等殷述尘先出手,不能给对方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
然而殷述尘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反而自说自话地聊了下去,语气也骤然起了波澜:“我想要卫莲,其实不止是因为他的体质。”
一语落定,澹台信的心跳也漏了一拍,脑海中浮现出枫港茶楼中殷述尘看卫莲的眼神,还有在此之前对方刻意释放气息引自己破门而入时与挑衅无异的姿态。
不止是体质?难道……
正当澹台信思绪飞转之际,殷述尘接上了刚才没有说完的话:“他不必认同我的道,也不必为之付出时间精力,他只需要……”
说到这里殷述尘停顿了几秒,尽管谁也看不见他现在是何表情,但他说这番话的语气的的确确称得上温柔,甚至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
“陪在我身边。”
听到这句比诅咒谩骂还要刺耳千万倍的宣言,澹台信一直强行压抑的怒火终于冲破了防线——这个人想让卫莲留在他身边?以什么身份?炉鼎?傀儡?还是那个虚无缥缈的理想国蓝图中一个漂亮的装饰品?!
澹台信霍然抬剑横于胸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你休想。”
下一秒,他周身爆发出灼目的紫白色电光。
细如发丝的电芒自他指尖溢出又沿着无赦蜿蜒游走,原本玄黑的剑身都因此镀上了一层璀璨的光华。
电光炸起的瞬间殷述尘就低低地笑了起来,刚开始还只是像看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一般带有几分愉悦的莞尔,到后来竟成了癫狂的放声大笑,只不过仔细分辨就能听出笑声中掩不去的讥诮和悲凉。
千丝万缕的黑雾伴随着殷述尘的笑声升腾而起,飘飘荡荡地汇聚到澹台信前方不足百米处,转眼就勾勒出了一道人形轮廓。
这道黑雾凝结而成的人影无论身材还是站姿都像是澹台信的翻版,手中还握着一柄同样由黑雾组构并且形制跟无赦一模一样的长剑!
这时殷述尘终于止住笑,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淡定:“那我就拭目以待了,看看如今的无赦剑主能否打败三百年前的自己吧。”
虚空之中,两道身影同时凭空消失,瞬息便跨越了百米距离突至一处。
澹台信纵身跃起举剑劈砍,黑雾虚影以不差毫厘的反应速度做出了和他同样的动作。
黑色的雾剑撞上缠绕着电光的无赦,一圈肉眼可见的深紫色冲击波以双剑交接点为圆心轰然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映得虚空惨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