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城的“升仙大会”，并非在某个固定的殿堂内举行，而是设在城东一片依山开辟出的巨大广场上。广场以青玉石板铺就，边缘矗立着九根雕刻着风云纹路的石柱，据说是为了汇聚天地灵气。平日里，这里是修士切磋、小宗门宣讲之地，而在今日，则成了方圆千里内，无数怀揣修仙梦想或身赋异禀的少年少女们，最重要的鲤鱼跃龙门之机。
天色微亮，广场周围便已人山人海。除了前来参与选拔的少年及其家人师长，更多的则是看热闹的修士与凡人，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空中悬浮着几座装饰华美、灵光闪烁的看台，那是流云城内几个有头有脸的宗门与势力代表所在之处。更高处，甚至有几片祥云托着楼阁，隐约可见人影绰绰，气息晦涩深远，那是真正的大宗门使者或高阶散修，只是冷眼旁观，极少直接下场。
吴道人带着秦小凡和南翎，费了不少力气才挤到广场边缘的登记处。登记过程简单，查验骨龄（需在十六岁以下），记录姓名来历，领取一块标注号码的木牌。秦小凡是七十三号，南翎是七十四号。吴道人将他们送到等候区域，便晃晃悠悠地钻入人群，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句：“按规矩来，莫慌，贫道去去就回。”
等候区里，聚集了数百名少年男女，小的只有七八岁，被父母紧紧牵着；大的已近十六，个个眼神热切，或紧张地攥着衣角，或故作镇定地打量着竞争对手。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廉价香料味，以及一种名为“渴望”的躁动气息。
南翎的到来，很快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她气质清冷出众，虽衣着朴素，但那份沉静与隐隐透出的不凡气韵，在人群中如同鹤立鸡群。不少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带着好奇、探究，甚至是不加掩饰的惊艳与嫉妒。南翎对此恍若未觉，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偶尔与身旁的秦小凡交汇，传递着一份安定的力量。
秦小凡则显得更加普通。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皮肤微黑，除了身材比同龄人略显挺拔结实外，并无特别之处。周围那些出身稍好、或自诩天赋不错的少年，打量他的目光大多带着轻视，很快便移开了。
大会的选拔方式简单直接。广场中央，一字排开放置着十块比吴道人那块更大、更精致、镶嵌在白玉底座上的“测灵石”。少年们依次上前，将手按在石上，由旁边身着统一服饰的流云城执事记录结果。测灵石会根据接触者的体质、灵根潜质、甚至某些特殊禀赋，显现出不同的光华与属性特征。
过程很快，结果各异。大部分少年只能让测灵石泛起极其微弱、单一属性的光芒，被执事面无表情地记录为“下等资质”或“劣等灵根”，黯然退下，意味着他们连进入最低等宗门外门的资格都勉强。偶有能让测灵石亮起较为明亮、或双属性光芒的，便会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高台上某些小宗门的代表会微微颔首，示意记下此人编号。至于能让测灵石光华大放、甚至引动异象的，则凤毛麟角，一旦出现，立刻会引发数个小宗门的争抢，开出各种条件，场面热烈。
“七十三号，秦小凡。” 执事的声音平淡无波。
秦小凡深吸一口气，在南翎鼓励的目光中，走到指定的测灵石前。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大多带着例行公事的漠然。
他将手掌按在冰凉光滑的石面上。触感与吴道人那块粗糙的石头不同，更加细腻，也更加……“敏锐”。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波动从石头内部蔓延出来，试图探入他的身体。
一秒，两秒，三秒……
测灵石毫无反应。连最基本的一丝微光都没有泛起，如同死物。
周围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和低语。
“又是一个废柴……”
“浪费名额，这种人也好意思来？”
执事皱了皱眉，又等了片刻，见石头依旧沉寂，便提笔在名册上记录，声音冷淡：“无灵根反应，体质……普通。下一个。”
预料之中的结果，但亲耳听到“无灵根反应”几个字，秦小凡心中仍不免掠过一丝失落。他收回手，默默退到一旁，等待南翎。
“七十四号，苏翎。” 执事念道。南翎用的是本名，苏翎。
苏翎（南翎）缓步上前，清冷的气质让周围嘈杂的声音都为之一静。她伸出左手，指尖莹白，轻轻按在测灵石上。
接触的刹那——
“嗡！”
测灵石中心，那团乳白色的晕彩骤然明亮起来！并非刺眼，而是一种清澈柔和的、宛如月华倾泻般的清辉！清辉迅速扩散，不仅照亮了整个石体，更在其表面凝结出一层淡淡的、不断流转的银色光晕！光晕之中，隐约有极细微的、冰晶般的纹路闪烁，散发出纯净的阴寒与静谧气息。
“这……这是？！” 旁边的执事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主持升仙大会多年，见过能让测灵石光华大放的，但如此纯粹、如此异象的清辉，却是极少见到！尤其是那光晕中的冰晶纹路，分明是某种极阴属性灵根趋于完美的显化！
“太阴之体！至少是上品太阴灵根！” 高台之上，一个激动的声音率先响起。只见一名身着水蓝色道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修士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苏翎，“这位姑娘，我‘碧波潭’愿以核心弟子之位相待，资源倾斜，并请掌门师姐亲自指导！”
他话音刚落，另一侧一个身穿火红色劲装、面容英气的女修也朗声道：“笑话！太阴之体去你碧波潭修那软绵绵的水法岂不浪费？我‘离火谷’虽主修火法，但阴极阳生之道亦有传承！姑娘，来我离火谷，我可禀明谷主，破例收你为关门弟子，传你‘冰焰诀’！”
“我‘青木宗”……”
“我‘厚土门’亦有适合阴属性体质的秘法……”
一时间，数个小宗门的代表竟争相开口，许下种种承诺，场面顿时热闹起来。围观人群也爆发出更大的喧嚣，无数道羡慕、嫉妒、惊叹的目光聚焦在苏翎身上。谁能想到，在这偏远之地的升仙大会上，竟能出现如此罕见的良材美玉？
苏翎本人却微微蹙眉。她并不习惯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更对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许诺感到有些不适。她收回手，测灵石的光华缓缓敛去。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站在人群边缘、显得有些孤零零的秦小凡。
这一眼，落在某些人眼中，便成了别样的意味。
“哼，一个毫无灵根的废物，也配让如此佳人挂怀？” 一个略显轻浮、带着浓浓讥诮的声音响起，音量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一片人听清。
说话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色有些虚浮的苍白，眼神倨傲，被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少年簇拥着，显然是某个修真家族的子弟。他方才的测试结果只是中等偏上的火土双灵根，引得一个三流小宗门表示了兴趣，本有些自得，此刻见风头全被苏翎抢去，又见这绝色女子竟关注一个“废物”，心中妒火与不快顿时冒了出来。
秦小凡原本正为苏翎高兴，听到这刺耳的话语，身体微微一僵，抬头望去，对上了那锦衣少年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挑衅的目光。
苏翎的脸色也冷了下来，清眸中闪过一丝寒意。她刚想开口，那锦衣少年却得寸进尺，目光在苏翎身上扫了一圈，故意提高了声音，对身旁同伴笑道：“看什么看？这种冰山美人，一看就不好相处，说不定是修炼了什么邪门的采补功法，才弄出这般异象。跟个废物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出身？诸位师兄何必如此争抢，平白掉了身份。”
这番话已是极其恶毒无礼，不仅辱及苏翎，更连带揣测她的出身与功法。周围一些修士闻言皱起眉头，但碍于这少年似乎有些背景，并未出声制止。那几个争抢苏翎的小宗门代表也面露不悦，但似乎认出了锦衣少年的来历，有些投鼠忌器，一时沉默。
秦小凡的拳头，在那一刻骤然握紧！
一股怒火，混杂着这些日子积压的迷茫、被轻视的郁气，还有对苏翎受辱的无法容忍，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中轰然爆发！梦境中那句“保护好她”的嘱托再次如惊雷般炸响！
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已经遵循着最本能的冲动，一步踏前，挡在了苏翎与那锦衣少年之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对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道歉！”
锦衣少年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但随即感到被一个“废物”如此呵斥，更是羞恼，嗤笑道：“道歉？给你这个废物，还是给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秦小凡已经动了。
不是冲过去挥拳——尽管他无比想那么做。而是在极致的愤怒与守护欲的驱使下，他体内那昨夜刚刚融入、尚不能主动操控的寂灭之气，以及脑海中那几个残缺符文中最为躁动的一个，仿佛被这股情绪点燃、共鸣，竟自发地被引动了一丝！
秦小凡自己都未察觉，他只是朝着那锦衣少年，猛地一瞪！
没有光华，没有声势。
但就在他目光聚焦、怒意勃发的瞬间，一缕极其细微、却精纯冰寒到极点的无形气息，混杂着他刚刚萌芽的一丝意志，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探首，无声无息地掠过数丈距离，刺入了那锦衣少年的眉心！
锦衣少年脸上的讥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惊恐与僵硬！他只觉一股无法言喻的、仿佛来自九幽黄泉的冰寒死寂之意，猛地侵入他的识海！那不是肉体的寒冷，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意念的冻结与侵蚀！仿佛一瞬间，他的七情六欲、所有活跃的念头，都被扔进了绝对零度的冰窟，思维停滞，心跳几乎漏拍，血液都仿佛要凝固！更可怕的是，那股气息中还带着一种万物终结、一切归于虚无的大恐怖意境，让他仿佛看到了自身崩溃瓦解、化为尘埃的幻象！
“呃……啊……” 锦衣少年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呻吟，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蹬蹬蹬连退好几步，若非被同伴慌忙扶住，几乎要瘫软在地。他看向秦小凡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如同见了鬼魅，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在旁人看来，只是那废物少年瞪了锦衣少年一眼，后者便如同中了邪一般，脸色惨白，踉跄后退，模样狼狈不堪。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术痕迹，完全不合常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秦小凡，又看看那明显心神受创、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的锦衣少年，目光中充满了不解与忌惮。
苏翎也震惊地看着秦小凡的背影。她离得最近，隐约感觉到了一闪而逝的、令她灵魂都微微战栗的冰冷气息。她没想到，秦小凡竟能以这种方式，瞬间震慑住那出言不逊的纨绔。
秦小凡自己同样愣住了。他刚才只是怒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胸口那股冰凉气息躁动了一下，然后对方就……成了那副样子？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就是……那寂灭之气的力量？还有脑海中符文的引导？
就在这时，高台之上，那座位置最高、也最为安静、笼罩在淡淡星辉中的云阁内，一直闭目养神、对下方喧闹似乎毫无兴趣的一位身着星纹道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如古井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如同穿透了空间的距离与人群的阻隔，精准地落在了下方那个看似普通、却刚刚引动了某种连他都感到一丝惊异的气息的少年身上。
“咦？” 老者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探究意味的惊疑。他那古井无波的眼中，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涟漪，锐利如星芒的目光，将秦小凡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尤其是在他方才无意识引动寂灭之气的右手和眉心处，停留了片刻。
“有趣……明明测灵石毫无反应，却身藏如此精纯的‘归寂’之意？虽微弱如风中残烛，但本质之高……匪夷所思。” 老者捻着雪白的长须，低声自语，眼中兴趣渐浓，“隐灵之体？恐怕没那么简单。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并未立刻有所动作，只是将秦小凡的样貌和编号（七十三）记在心中，目光又扫过秦小凡身旁清冷绝俗的苏翎，以及那几个还在惊疑不定的小宗门代表和瘫软在地的锦衣少年，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升仙大会的波澜，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小小风波的核心，那个被所有人视为“废物”的少年，却已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了一位真正大人物的视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