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像某种顽固的记忆,无论薛君意如何在意识里挣扎,它总能穿透所有屏障,钻入她的感官深处。
她躺在病床上,窗外是二十一世纪都市永恒的霓虹光影,车流声在远处嗡嗡作响,像另一个世界的潮汐。
而她的心,却仍在元启国那片星空下徘徊——那个本不属于她,却让她扎根、开花的时空。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证明她还活着。现代医学救回了她的生命,却没能告诉她如何安置那颗已经分裂成两半的心。
薛君意抬起缠着输液管的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张她翻看了很久的一张照片,她穿越前拍的照片——白衣黑裙,手持一朵不知名的野花,站在千树万树的竹林前回首。
照片里的她眼神清澈,嘴角挂着浅浅的似有若无的笑意,却不知那时的自己,正站在人生最大的迷雾中。
“真好看啊...”她喃喃自语,指尖轻触屏幕里那个女孩的脸,“又真不好看。”
好看的是那身纯白无瑕,是竹林绿意盎然,是青春正好;不好看的是眼神深处那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与空洞。
那时的她,失业不久,找不到工作的方向,不知道感情的归宿,每日被命运的洪流推着前行,睁开眼只顾应付眼前事,哪里管得了身后事。
然后她穿越了。
毫无征兆,毫无理由,就像命运随手掷出的一枚骰子,将她抛向了千年之前的元启国。
起初她心里也是有恐惧,有抗拒,是无尽的夜晚里对着异乡的月亮流泪。
渐渐地,她学会了伪装坚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人三分都是笑,背地情绪不知几何。
周围的人都说,薛六小姐醒来之后不一样了。
能一样吗?我的青天大老爷!
芯子都不一样!
这就好比……
猪鼻子里插葱——装象!
只有她自己知道,多少个深夜里,她独自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望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星空,内心一片荒芜。
她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强行栽种在陌生的土壤里,表面枝繁叶茂,根部却在黑暗中腐烂。
直到遇见了他,纪连枝。
元启国最年轻的太医,他本可以沿着那条铺满锦绣的道路一直走下去,直到她的离开,他的官运好像也跟着自己终结了。
薛君意看着他为着自己忙前忙后,积善行德,仿佛救苦救难的菩萨。
薛君意一开始只是落泪,后面等地府薛君意离开之后,她日日看着他,如何积善行德的。
从一开始流泪,到后面的内心麻木。
麻木的有点像被人攥住了心脏,有点呼吸不过来了。
她选择割腕了。
也许死了,就能回去了,也许死了,就没有这么多痛苦了……
被刘女士给救回来了。
刘女士在她救回来之后,清醒第一瞬间就给了她两个大嘴巴子“你就这么着急死!你就这么着急去那个地方吗?你就不能等我老了再去吗?就她们爱你!就你那个小鸡肚肠子医生爱你!难道我对你的爱就是假的了吗?”
薛君意记得,扇她的手上戴着一只紫色的佘太翠手镯。
因为颜色很艳丽,很神秘,很优雅,而且刮在脸上还有点疼。
两个人沉默许久。
医院病房里静的仿佛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
“你知道的,我从初中就跟你做朋友了。是你说的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的!你就是这么跟我做朋友的!?”刘女士声泪俱下,一个文件啪的一下甩在她身上。
“你自己看,这些是你治病花的钱,格老子的,你失业了,没有保险,没有五险一金,这些,全都是劳资给你一笔一笔交齐的!都是自费!你明白什么叫自费吗?”刘女士小声嘶吼着,鼻涕和眼泪夹着一起流了下来。
“你要是真的想死,你把这笔钱还给我,人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也不要你涌泉相报,你double,double还我就好!我要double!!”刘女士气地比了个三的手势。
“tripple就tripple!”薛君意也不恼,笑着应了一句。
刘女士的火气好像一拳干在了棉花裹着的铁磨上。
铁磨没什么事,拳头有点痛。
刘女士丢下她出去了。
薛君意转过头,叹了一口气。
那张照片里的自己,仿佛也在悲悯地看着自己,仿佛也在心疼那个站在雾里云里的自己。
她思绪又放空了。
纪连枝他辞去了太医院院士之职,不顾圣上的挽留、同僚的劝阻、家人的反对。
那个曾被誉为“医界未来”的纪连枝,一夜之间消失于京都,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那他的家人是什么想法呢?韩凌薇本来就没有多喜欢薛君意,只不过是儿子喜欢,才勉强跟着喜欢,如今自己这一倒下了。
那他们会不会给纪连枝施压呢?
如果施压之后,一年两年三年,他当真有毅力挨过这么久吗?
她的肉体还能撑这么久吗?
她想不明白,想得她脑壳痛。
……
纪连枝,他寻访名山大川,探询隐士高人,翻阅古籍秘典,寻找任何关于“时空”“穿越”“异域”的记载。
六年间,他踏遍元启国每一寸土地,从北方雪原到南方烟瘴之地,从东海之滨到西域荒漠。
路上,他行医救人,积善行德。
每救一人,便暗自祈祷:愿此善行,能换得一线生机,送她还乡。
有人问他为何如此执着,纪连枝只是淡淡一笑:“医者治病救人,我救的不只是她的命,还有她的魂。她的魂如果不属于这里,强留只会让她枯萎。”
终于在元启国天启七年秋,他在西域一座即将倾颓的古庙中,找到了一卷残破的羊皮古籍。上面记载着一种古老的仪式,需要医者以毕生功德为引,配合天时地利,或许能打开“时空裂隙”。
代价是施术者的一半寿命,施术者的另外一半寿命将与回来的人共享。
纪连枝没有犹豫。
他回到京都的时候,薛君意整日昏迷,还好芙蓉等人伺候的周到,汤药流食换洗尿布等无一不周全的,还有口气,只是原先本来被薛君意没有刻意控制的有点过重的体重,如今少了2/3,人也只有个四五十斤重了,瘦的不成样子。
仪式定在冬至那日,月圆之夜。
纪连枝将薛君意抱到城外那座他们常去的山岗上,在她周围摆下七盏青铜灯,按照古籍记载的方位一一点燃。
月光如练,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竟有几分圣洁。
“君意,今日我迎你回家。”纪连枝轻抚她的脸颊,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决绝。
他开始诵念古老的咒文,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七盏灯的火焰突然蹿高,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奇异的光阵。
风起了,却不是自然的山风,而是一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带着呜咽声的气流。
纪连枝感到自己的力量在迅速流失,生命如同掌中沙,从指缝间流逝。
但他没有停止,反而咬破指尖,以血为媒,在空中画下最后一个符文。
光阵中心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是深邃的黑暗,却又有点点星光。
“回来吧……”纪连枝将薛君意轻轻推向那道裂隙,“回到我的身边来……”
深邃的黑暗,有一道不明显的光,若隐若现,最后又退了回去。
缝隙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大力合上了。
纪连枝自己也被这股力量,震得双耳出了血。
一股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压在他的肩膀上,迫使他双膝跪在了地上,直到整个身体瘫在地上。
一阵金色的柔和白光随即攀上了那道无形的力量。
纪连枝原本感觉到强烈的窒息感,也在见到那股金白色的光之后,舒缓了许多。
他双眼充血看着毫无动静的薛君意,血泪从眼里流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纪连枝笑着笑着,突然一口气厥过去了。
在外围守着的薛家人等赶紧跑过来。
……
现代,三年后的某一天的床上,薛君意猛地睁开眼,泪水早已浸湿了枕头。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那张竹林照片却深深烙在她的脑海里。
不,那不是照片,那是纪连枝用自己的生命,为她打开的一扇归家的门。
她要找到这个地方。
她这几年没少出力,想法子赚钱,答应给刘女士的tripple医药费早就尽数打入了刘女士的银行卡。
刘女士却高兴不起来“你做到了……然后呢?还是要离开我?”
薛君意摇摇头“在我没找到回去的方法之前,我会好好在这里生活。”
“但是你不会放弃找回去的方法是不是?”刘女士激动地问。
“是,我不能割舍,他们。尤其是那个以命相救的男人……”薛君意这次终于可以平静地看着她说。
刘雨欣听她说完,努了努嘴,最终想说的都没说。
转身离开了。
……
在此之前,得到纪连枝找到了秘方的消息并且将在一个月后赶回来的前一个月。
元启国,京都
纪家老宅的书房里,沉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盘旋,却压不住那几乎凝结成实体的忧虑。
韩凌薇放下手中已经凉透的茶盏,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叹道:“连枝那孩子真的找到了能医活死人的办法……”
纪灵泉正提笔批阅医案,闻言手腕一滞,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像极了无可奈何的叹息。
他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揉了揉眉心:“这个月去寺庙求签拜佛第几次了?”
“第七次。”韩凌薇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每次都捐香油钱,求签问卦,问的从来只有一件事——薛家的那个的病。”
“痴儿。”纪灵泉闭了闭眼,“痴儿啊。”
书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这对夫妇,一个是曾救过无数百姓的老大夫,一个将门虎女,可如今,他们救不了自己儿子的心。
“纪灵泉,”韩凌薇终于忍不住,眼眶微微发红,“你就不能再劝劝他么?薛家的那个的病...连太医院诸位大人都束手无策,他一个人,又能如何?”
纪灵泉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纪连枝幼时亲手栽下的杏树。
如今已是深秋,杏叶落尽,枝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萧索。
“我如何没劝?”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那日他跪在我面前,说要辞去太医院院士之职,我扇了他一耳光,问他可知道这个位置多少人求之不得。他说...”纪灵泉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哑,“他说‘父亲教我行医济世,常说医者父母心。如今我心中有个人在受苦,若我连她都救不了,何谈济世?’”
韩凌薇眉头紧锁起来。
“我骂他糊涂,骂他为一女子断送前程。你猜他说什么?”纪灵泉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说‘父亲,您当年为救母亲,不也曾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翻遍古籍么?’”
韩凌薇愣住了,眼泪无声滑落。
那是二十几年前的往事。
韩凌薇怀纪连枝时难产,命悬一线,纪灵泉那时还是个年轻大夫,硬是凭着惊人的毅力找到古方,救回了母子二人。
“这孩子...太像你了。”韩凌薇哽咽道。
“不,他比我更痴。”纪灵泉摇摇头,声音里是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当年救你,终归是有法可循。可薛家的那个的病...那根本就不是寻常病症。连枝他私下跟我说,薛家的那个可能...可能本就不属于这里。”
“什么?”韩凌薇惊愕地抬起头。
“他虽未明说,但我行医数十年,什么怪病没见过?”纪灵泉压低声音,“薛家的那个的脉象时有时无,症状似病非病,倒像是...魂魄不安。连枝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这般不顾一切。”
“那也不能...”韩凌薇说不下去了。她想起那日见到薛君意,那姑娘苍白着脸躺在病榻上,明明虚弱至极,却还是有一口气在,要死不死的。她儿子看那姑娘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心疼、决绝,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那一人。
“阿薇,你还记得连枝小时候的事么?”纪灵泉忽然问。
韩凌薇点点头:“怎么不记得?那孩子从小就对医药痴迷,五岁就能背《汤头歌诀》,八岁随你出诊,十二岁便能独立开方。人人都说他是医道奇才,将来必成大器。”
“是啊,奇才。”纪灵泉苦笑,“可这奇才如今满心满眼,只有救那姑娘的法子。前日我去他房里,你猜我看到什么?满屋都是古籍残卷,有些甚至是禁书秘典。他在找一些...不该找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
“他在寻找逆天改命之法。”纪灵泉一字一顿,“那种需要付出极大代价,甚至可能是性命的方法。”
韩凌薇手中的帕子飘落在地,脸色煞白。
“我得阻止他。”她颤抖着站起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若有个三长两短...”
“阻止?”纪灵泉扶住妻子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里满是苦涩,“夫人,你我养大的孩子,你还不了解么?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当年他坚持要入太医院,我们劝他年纪尚轻,不必急于求成,他可曾听过?如今他认定了要救薛家的那个,便是刀山火海,他也会去闯。”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
“我在想...”纪灵泉沉吟良久,缓缓道,“或许我们该信他一次。”
“纪灵泉?!”
“你我都老了,总想着为他铺好前路,让他沿着我们觉得安稳的路走下去。”纪灵泉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语气渐渐平静,“可那孩子心里有盏灯,照的是他自己的路。薛家的那个于他,或许不只是情爱,更是...道义所在。他若见死不救,便不是我们教出来的纪连枝了。”
韩凌薇怔怔地看着丈夫,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年轻时,纪灵泉为了救她,也曾不顾一切,也曾被长辈斥责“意气用事”。
可正是那份“意气”,让她活了下来,让他们有了这个痴情的儿子。
“可那代价...”她还是不放心。
“我会看着他。”纪灵泉重新提起笔,却不再批阅医案,而是铺开一张新纸,“我这把老骨头,虽不能替他承担,但至少能在必要时拉住他一把。”
笔尖在宣纸上写下“保元固本汤”几个字——这是纪家祖传的方子,最能补气养血,护住心脉。
韩凌薇擦了擦眼泪,轻声道:“我明日去庙里,给他求个平安符吧。”
“多求一个。”纪灵泉头也不抬,“给薛家的那个也求一个。”
夫妻俩没有再说话。
书房里,沉香依旧袅袅,烛火静静燃烧。
院中那株杏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颤,仿佛在为一个痴情之人的命运,做着无声的祷告。
而在西山寺的佛前,纪连枝跪在蒲团上,闭目虔诚。
他不知父母的担忧与妥协,只知心中那个女子日渐虚弱的呼吸,像一根无形的线,勒得他喘不过气。
签筒摇动,一支签落下。
他拾起,就着长明灯的微光看去——
“九死一生路,痴心换天机。”
纪连枝握着那支签,良久,对着佛像深深一拜。
痴儿便痴儿吧,他想。
若这痴情真能换来一线天机,他甘之如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