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君寒最终将图卷起来收进暗格，起身推门出去。廊下的风比方才凉了些，日头偏西之后的光线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寝殿院门外时放慢了脚步。院子里很安静，那口黑漆木箱还搁在廊下，明黄缎角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一角，露出一道乌木箱体的光泽。寝殿的房门关着，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她已经醒了，正在里头。
莫君寒在院门外站了片刻，没有进屋，也没有出声。他转过身正要往回走，门却从里头被拉开了。
沈云汐站在门槛内，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见他要走也没拦，只是倚在门框上喝了一口茶，然后问了一句：“你晚饭吃了吗？”
莫君寒顿住脚步，回过头看她。沈云汐的表情很平常，像只是随口一问，但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腰间暗袋的位置——那枚银丸的轮廓在衣料下面鼓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小包。
“没吃。”他说。
沈云汐转身回屋，片刻后端了一只托盘出来，盘里搁着两碗面，面上卧着荷包蛋，汤色清亮，飘着几片葱花。她将托盘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自己端起一碗坐到石凳上，拿筷子挑了挑面，低头吹了吹热气。
“我让厨房做的，多煮了一碗。”她说完也不看他，自顾自地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抬眼望向他，“趁热。”
莫君寒在石桌对面坐下来。他没有立刻动筷子，先看了一眼那碗面——面不多不少，汤刚好没过面条，荷包蛋的边煎得微焦，葱花切得细细的撒在最上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低头吃得很慢。
两人隔着石桌安安静静地吃了半碗面。院子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细碎声响，和风穿过石榴树叶时带起的沙沙声。沈云汐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把碗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捧起茶杯暖着掌心，目光落在对面那口黑漆木箱上。
“你明日进宫，是打算怎么跟皇上说？”
莫君寒咽下口中的面，将筷子搁在碗沿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才开口：“先不说你。只说二哥的蛊毒是太医院新调的一种针法所解，由我亲自从宫中库房取了一卷古方，试了七日才成。”
沈云汐听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太医院新调针法？那卷古方从哪来？宫中库房哪一卷能解蛊毒，你当太子不会亲自去查？”
“查不到。”莫君寒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因为那卷古方确实不存在。但我明日进宫之前，会让人往太医院送一份抄本，署的是前朝太医院副使的旧名，夹在库房第三架第五格的旧档里。太子的人去翻，翻得到。”
沈云汐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看着莫君寒，暮色渐渐从廊下漫上来，将他半边脸笼进阴影里，只留下眉骨和鼻梁被最后一点天光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
“你早就备好了？”她问。
“昨夜你在空间里睡觉的时候，我让清风办的。”莫君寒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顺便把太子安插在太医院的那个眼线也换了个值，明日他休沐，不在院里。”
沈云汐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将茶杯放到石桌上，发出一声清浅的瓷响。
“那你明日进宫，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莫君寒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口黑漆木箱上。木箱的箱盖被风掀了一角又落下，明黄缎子擦过铁皮边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音。
“明日午前进宫，若皇上问完话，太子不让不放人，最迟傍晚也能出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他不会在宫里对我动手。战王府三万铁骑驻扎在京郊大营，他不敢。”
沈云汐“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面吃完，连汤也喝了两口，然后将空碗放回托盘里，站起身回了寝殿。
莫君寒连忙放下碗筷来到寝殿，一把抱住沈云汐，莫君寒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腔里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像在给她数着时辰。“汐儿，”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我答应你，明日一定回来吃晚饭。”
沈云汐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抱他。她只是站着，任由他箍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像一只大型犬在确认自己领地里的气味。片刻后她抬手，手指落在他腰间暗袋的位置，隔着衣料按了按那枚银丸的轮廓。
“这个东西，”她说，“你带着，明日会不会不方便？”
莫君寒低头看她，目光在她的手指上停了停。“不带，一会毁掉。”莫君寒亮出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这可是你从空间里定制的戒指的，总不会是寻常物件，总会有它的用途，所以不要担心我。”
沈云汐终于从他怀里退开半步，仰起脸来。寝殿里那盏昏黄的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五官映得柔和又分明。她的眼睛很亮，像沉在水底的两枚黑石子，被灯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
“我跟你一起去。”
她说得很轻，却不像在商量。
莫君寒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汐儿，明日进宫……”
“我知道。”沈云汐打断他，转身走到桌边，将灯芯拨亮了一些，“我知道你怕我被太子盯上，怕你牵制皇上时多一个软肋。但莫君寒，你想想，如果明日你在宫里出了什么岔子，三万铁骑要听谁的调令？”
莫君寒沉默了一瞬。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虎符在他手里，但他若被困宫中，即便虎符在外，调兵也需他的手令或亲笔信。而他最信任的副将远在城外大营，中间隔着一道宫墙和七重禁卫。
“我可以在宫门外等你。”沈云汐转过身来，面朝着他，双手撑在桌沿上，“不进内宫，就在午门外的茶楼里坐着。你若申时还没出来，我便让清风拿着你的信物去京郊大营，并且我还有空间，随时可以带你进入空间，到达安全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