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玄历1874年仲春,航行约一年后。
天傀渡船在星辰沙漠南部的风语绿洲休整五日后,终于再度启航。船体表面那些在沙玄谷之战中留下的伤痕,经过紧急维修已基本修复,但若仔细看去,仍能在晶翼的衔接处、龙首傀儡的眼眶边缘,发现些许未能完全掩盖的修补痕迹。如同一个从重伤中勉强站起的巨人,外表看似恢复,内里的隐痛与虚弱,只有自己知晓。
此刻,这艘载着劫后余生的六百余名修士的渡船,正航行在一片被称为“蜃雾沙林”的奇异区域上空。
时间是午后,本该是一天中光线最充足的时候。
但这里的天空,却笼罩着一层永不消散的、如同油彩般浓稠的彩色迷雾。
慕容青站在上层观景舱的琉璃窗前,眉头紧锁地望着窗外景象。
那雾不是寻常的水汽凝结,而是一种介于气体与液体之间的、缓慢流动的诡异介质。雾色斑斓——近处是暗沉如铁锈的褐红,稍远转为诡谲的紫灰,再向深处,则是一片望不到底的、仿佛能将光线都吞噬殆尽的幽蓝。这些颜色并非静止,它们彼此渗透、交融、翻滚,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被无形的手肆意搅动,变幻出种种令人目眩神迷又隐隐不安的图案。
阳光试图穿透这层层叠叠的彩色雾障,却如同陷入粘稠的糖浆,被扭曲、分解、散射,最终洒在渡船上的,只剩下一片黯淡的、失去了所有温度与锐气的昏黄光晕。视线所及,不过船外三十丈,再远处便是茫茫一片混沌的色彩,分不清天地,辨不明方向。
更诡异的是声音。
渡船航行时本应有的罡风呼啸、晶翼振动的规律声响,在这里被彻底吞噬、扭曲。传入耳中的,是一种仿佛隔着厚重棉絮传来的、模糊而沉闷的嗡鸣,其间夹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如同无数细碎玻璃相互摩擦的尖锐嘶响。那声音并不强烈,却无孔不入,钻进耳膜,直透心底,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浮气躁,灵台难宁。
“蜃雾沙林……”
慕容青低声自语,右手下意识按在左臂——那里,伤口处的邪毒经过阳泉五日浸泡与丹药调养,已祛除近四成,剩余的部分被冰魄清毒散与自身气血牢牢压制,暂时不再蔓延。但此刻,在这片诡异的迷雾中,那伤口竟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被什么东西轻轻撩拨的刺痛感。
不是邪气反扑。
更像是……某种同源力量的微弱共鸣。
她想起沙族典籍中关于此地的零星记载:
“星辰沙漠极南,有沙林连绵千里,终年为彩色蜃雾笼罩。雾乃上古神魔战场残留气息与地脉阴煞混合所化,具干扰灵识、惑乱心神、扭曲时空之能。雾中多生‘蜃兽’,形如巨形水母,半透明,擅隐匿,喜吸食灵力,尤爱袭扰飞行法器……”
正思忖间,舱房内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而刺耳的警报蜂鸣!
“嗡——嗡——嗡——!”
三短一长,重复不断。
这是“环境异常警报”,意味着渡船检测到了足以威胁航行安全的特殊环境因素。
几乎在同一时间,慕容青感觉到脚下船体传来一阵极其不规律的震颤——那不是遭遇攻击或高速转向时的剧烈晃动,而是一种更加细微的、仿佛整艘船都在某种粘稠介质中艰难挣扎的滞涩感。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那里摆放着一具天元宗配发给每位客卿的简易“天地仪”。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圆盘,盘面刻着精细的方位刻度与星辰轨迹,中央悬浮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磁针。平日航行时,磁针会稳定地指向正北方向,微微颤动,指示航向。
但此刻——
慕容青瞳孔骤缩。
那根磁针正在疯狂旋转!
不是规律的圆周运动,而是毫无规律可言的、时而顺时针时而逆时针的剧烈摇摆!针尖颤抖着,划出一道道凌乱的虚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肆意拨弄。更诡异的是,磁针表面竟然浮现出细密的、与窗外蜃雾同色的彩色光斑,那些光斑如同活物般在针身上游走、明灭。
“灵识干扰……方向扭曲……”
慕容青心中凛然。
天地仪的原理,是以特殊材质感应天地间微弱的磁场与灵力流向,从而确定方位。此刻磁针如此紊乱,意味着这片蜃雾不仅干扰视觉与听觉,更在更深层次上扭曲了这片区域的磁场与灵力场!
“所有乘员请注意!”
渡船内部的扩音阵法响起玄澧真人沉稳却带着明显凝重的声音:
“我船已驶入‘蜃雾沙林’区域。此雾气有干扰灵识、惑乱方向之特性,航行将变得极其困难。现启动三级警戒,所有弟子各就各位,非必要不得离开舱室。阵法师全力维持防护阵法稳定,舵手尝试多种导航法确定航向。”
声音顿了顿,补充道:
“另,雾气可能产生幻象,若有见异常景象者,务必稳住心神,默念清心咒,并及时上报。重复一遍:所见未必为真,守住灵台清明。”
警告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慕容青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走廊里已响起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那是轮值守卫的弟子正在赶往各自岗位。脚步声比平日更加沉重、更加慌乱,显然这片突如其来的诡异迷雾,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安。
她推开门,向外望去。
走廊两侧的舱房门大多紧闭,只有少数几扇敞开着,露出里面弟子们紧张忙碌的身影。照明阵法散发的白光,在彩色迷雾透过琉璃窗渗入的斑斓光晕映照下,显得格外惨淡无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如同铁锈混合着腐烂海藻的腥涩气味——那是蜃雾渗透进防护阵法后,带来的外部气息。
“慕容客卿。”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慕容青转头,见宋飞正快步走来。他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腰间佩剑,神色比平日严肃许多,眼中布满血丝,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好好休息。
“宋长老。”慕容青微微欠身。
“客卿伤势未愈,不宜在外久留。”宋飞走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关切,却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还请先回舱房。这片蜃雾诡异,灵识受限,若有变故,恐难及时照应。”
慕容青点点头,没有坚持。她清楚自己目前的状态——左臂邪毒虽被压制,但实力最多发挥七成,在这等诡异环境中,谨慎为上。
但她没有立刻退回舱房,而是问道:“长老,渡船可能冲出这片雾区?”
宋飞苦笑摇头:“难。蜃雾沙林广袤千里,雾气终年不散,且具干扰导航之能。据典籍记载,曾有不少修士与商队在此迷失方向,兜转数月乃至数年,最终灵力耗尽,葬身沙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麻烦的是,雾气会随时间推移而加剧。白日尚能勉强视物,入夜后,雾气浓度会倍增,灵识几乎完全失效,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忧虑说明了一切。
慕容青沉默片刻,又问:“可有应对之法?”
“舵手正在尝试。”宋飞道,“常规的磁针导航、星辰定位皆已失效。现在只能尝试以‘地脉感应术’捕捉地底灵脉流向,或以‘风纹推演’根据雾气流动规律反推方向。但……都需要时间,且未必准确。”
正说话间,渡船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震颤!
这一次,不再是航行中的滞涩感,而是如同撞上了某种无形壁障的、沉闷的撞击感!船体向左侧倾斜了足足三度,走廊里传来几声惊呼与器物坠地的碎裂声。
“怎么回事?!”宋飞脸色一变,身形一闪已冲向通往主控舱的方向。
慕容青扶住门框稳住身形,目光扫向窗外。
彩色迷雾依旧浓稠,视线所及一片混沌。但就在方才船体倾斜的瞬间,她似乎瞥见,在右舷方向约二十丈外的雾气中,隐约闪过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轮廓。
那轮廓一闪即逝,快如幻觉。
但慕容青看得清清楚楚——
那东西形如一只放大了千百倍的水母,直径超过三丈,通体呈半透明的胶质状,表面流淌着与蜃雾同色的斑斓光晕。它没有明显的头部或肢体,只有无数细长如触须的淡色丝状物从主体垂下,在雾气中缓缓飘荡。更诡异的是,它的“身体”内部,似乎有某种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脉络在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会让周围雾气产生细微的扭曲与涟漪。
蜃兽!
沙族典籍中记载的、栖息于蜃雾沙林中的诡异生物!
慕容青心脏一紧。
几乎在她辨认出那东西的同时,右舷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防护阵法被什么东西重重抽打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右舷遭遇不明生物袭击!”
“防护阵法节点七、节点十一遭受冲击,灵力损耗加剧!”
主控舱方向传来弟子急促的汇报声。
渡船开始加速,试图摆脱袭击。但在这粘稠的迷雾中,速度的提升极其有限,船体震颤得更加厉害,仿佛一头陷入蛛网的巨兽,越是挣扎,束缚越紧。
慕容青退回舱房,关上房门,快步走到琉璃窗前。
窗外,那半透明的蜃兽轮廓再次出现——这一次不止一只!
左侧、右侧、甚至船体斜上方,影影绰绰地浮现出至少五六道巨大的半透明轮廓!它们如同幽灵般从浓雾中悄然浮现,缓缓靠近渡船,那些垂落的丝状触须如同探测的触角,轻轻触碰着防护阵法的光罩。
每一次触碰,光罩表面都会荡开一圈彩色的涟漪,同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嗤”声——那是蜃兽在吸食阵法灵力!
这些怪物,竟以防护阵法的灵力为食!
“所有晶翼炮台,锁定不明生物,自由射击!”
玄澧真人的命令通过扩音阵法传来。
“轰轰轰——!”
渡船两侧,晶翼炮台再次喷吐出炽白的灵力光柱。光柱撕裂浓雾,狠狠轰向那些半透明的轮廓。
然而,效果微乎其微。
蜃兽的身体仿佛没有实体,灵力光柱穿透它们的身体,如同刺入一团粘稠的胶质,只能激起一阵剧烈的蠕动与色彩变幻,却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反倒是光柱中蕴含的精纯灵力,被蜃兽的身体迅速吸收、同化,让它们的轮廓更加凝实,色彩更加鲜艳!
“物理攻击无效!灵力攻击会被吸收!”
“换‘震荡符文弹’!尝试以高频震荡破坏其内部结构!”
命令迅速调整。
晶翼炮台更换弹药,这一次射出的不再是纯灵力光柱,而是一枚枚拳头大小、表面刻满复杂震荡符文的金属弹丸。弹丸击中蜃兽后,会瞬间爆开,释放出高频震荡波。
“嗡——!!”
刺耳的嗡鸣在迷雾中回荡。
几只被直接命中的蜃兽身体剧烈震颤,半透明的胶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色彩迅速黯淡。它们发出一种无声的、却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锐嘶鸣,迅速退入浓雾深处,消失不见。
有效!
但代价巨大。
震荡符文弹炼制不易,每一枚都价值不菲。渡船储备有限,不可能无限制使用。
而雾中的蜃兽,似乎无穷无尽。
击退一波,很快又有新的轮廓从浓雾深处浮现,缓缓靠近。
渡船在迷雾中艰难航行,速度已降至不足平日的两成。船体表面的防护光罩在蜃兽持续的吸食与撞击下剧烈波动,颜色从深蓝转为淡蓝,又逐渐转向危险的浅黄色——这是灵力储备不足的预警。
更糟糕的是,导航彻底失效了。
“地脉感应术受到严重干扰,灵脉流向紊乱,无法定位!”
“风纹推演失败,雾气流动毫无规律,反而被蜃兽活动搅得一片混乱!”
主控舱内,舵手们焦急的汇报声此起彼伏。
所有尝试过的导航法,在这片诡异的蜃雾中,全部失灵。
渡船如同盲人骑瞎马,在浓雾中漫无目的地兜转。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甚至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圆弧,仿佛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障碍,又仿佛只是迷失方向后的本能挣扎。
慕容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永无止境的彩色迷雾,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蜃兽的袭击会持续消耗防护阵法的灵力,一旦灵力储备耗尽,光罩破碎,这些怪物便会直接攻击船体。到那时,伤亡将难以估量。
而迷失方向,更是一个致命的死循环——无法确定航向,就无法冲出雾区;冲不出雾区,就要持续承受蜃兽袭击与灵力消耗;消耗越大,冲出雾区的希望越渺茫……
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恶性循环。
时间在压抑与焦虑中缓缓流逝。
两个时辰后,天色渐暗。
正如宋飞所说,入夜后,蜃雾的浓度开始急剧增加。
窗外原本还能勉强分辨的三十丈视野,迅速收缩到不足十丈。雾气颜色也从白日的斑斓转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暗紫色,如同凝固的血液,沉沉地压在渡船周围。光线被彻底吞噬,即便照明阵法全功率运转,船体周围依旧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只有防护光罩散发出的微弱黄光,勉强勾勒出船体轮廓,如同黑暗海洋中一艘即将沉没的孤舟。
灵识的压制也达到了极限。
慕容青尝试将灵识探出船外,却感觉如同将手臂伸进一团粘稠的沥青——阻力极大,且感知被严重扭曲。灵识所“见”的,不再是真实景象,而是一片光怪陆离、不断变幻的彩色漩涡,其间混杂着无数扭曲的阴影与诡异的低语。那些低语直接作用于神魂,引诱着灵识向更深处探索,仿佛迷雾深处藏着什么令人无法抗拒的珍宝或真相。
她连忙收回灵识,额头已渗出冷汗。
好险。
若再深入片刻,灵识恐怕会被彻底困在那片扭曲的感知幻境中,难以回归。
而这,只是开始。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忽然从下层舱室传来!
那是一个年轻女弟子的声音,充满了极度的惊恐与绝望,穿透层层舱壁与迷雾,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紧接着,更多的惊呼与骚乱声从不同方向响起:
“绿洲!前面有绿洲!我看到水了!快停下!”
“不……不对,那是幻象!别过去!”
“师傅?是师傅吗?您怎么会在这里……不,您已经死了……是幻象!是幻象!”
“杀!杀了这些妖孽!为师兄报仇——!!”
混乱的嘶吼、哭泣、咆哮声混杂在一起,让原本就压抑的渡船内部,瞬间变成了疯人院。
幻象开始了。
蜃雾最可怕的能力之一——窥探人心深处最渴望或最恐惧的记忆,将其化为栩栩如生的幻象,直接投射在感知中。意志薄弱者,会在瞬间被幻象吞噬,分不清现实与虚幻,陷入疯狂。
慕容青咬破舌尖,剧痛让心神瞬间清明。
她默念《阴水玄脉诀》中的清心咒文,同时将灵识牢牢收束在识海之内,不敢再向外探出一丝一毫。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渗透她的防御。
那是一种极其隐晦的、如同羽毛轻拂心尖的撩拨。眼前并未出现具体景象,但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片段——
一片被月光笼罩的寒潭,潭水清澈见底,一株通体晶莹的莲花在潭心缓缓绽放……
一个背影,黑袍,黑发,站在瘴气弥漫的山谷黑色火海中,回头望来,眼神决绝……
还有……熊熊燃烧的火焰,倒塌的宫殿,无数模糊的身影在火光中挣扎、倒下,凄厉的惨叫与狂笑交织成一片……
“楚阳……净水寒莲……”
慕容青喃喃低语,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些画面,这些记忆,是她内心深处最珍贵的珍藏,也是最痛苦的伤疤。此刻被蜃雾强行勾起,如同有人用最钝的刀,一点点剜开早已结痂的伤口。
她闷哼一声,右手死死按住胸口。
那里,玄黄塔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如同冬日暖炉,驱散了心头的寒意与混乱。塔身微微震颤,散发出一股温和而坚定的“道韵”,如同无形的屏障,将那些试图渗透的幻象之力,轻柔而坚定地推开。
慕容青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恢复清明。
好险。
若非玄黄塔护主,她恐怕也会如那些弟子一样,陷入幻象难以自拔。
但其他人呢?
“所有弟子听令!守住灵台,默念清心咒!所见所闻皆为虚妄,不可信,不可从!”
冰镜仙子清冷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响起,声音中灌注了精纯的冰系灵力,如同寒泉浇头,让不少陷入幻象的弟子猛地一震,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
“内守派执事,即刻前往各层舱室,以‘冰心符’稳定弟子心神!”
“外务派弟子,结‘金刚伏魔阵’,诵念佛经,以纯阳正气抵御幻象侵蚀!”
命令一条条下达,渡船内部的混乱稍稍缓解。
但幻象的侵袭并未停止。
那些半透明的蜃兽,似乎能感知到渡船内部的精神波动。当它们发现灵力攻击效果有限后,改变了策略——不再强行冲击防护阵法,而是悬浮在船体周围,缓缓舞动那些丝状触须,释放出一种更加隐晦、更加难以防御的精神波动。
那波动与蜃雾融合,强化了幻象的效果。
即便有清心咒与阵法守护,依旧有部分修为较低、或心神有隙的弟子,开始出现更加严重的心神恍惚。
慕容青透过舱门缝隙,看到走廊里,一名年轻的外务派弟子正呆呆地站在墙角,面对空无一物的墙壁,又哭又笑,手舞足蹈,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人交谈。另一名内守派女弟子则蜷缩在角落,双手抱头,浑身颤抖,口中不断呢喃“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更糟糕的是,蜃兽的攻击并未停止。
“左舷防护阵法节点二十三遭受持续吸食!灵力流失速度加快三成!”
“右舷晶翼传动结构发现不明胶质附着,正在腐蚀金属!”
“船尾动力舱外部发现大量蜃兽聚集,它们在试图钻透防护光罩!”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渡船如同陷入泥沼的巨兽,被无数看不见的触手缠绕、拖拽、蚕食。船体震颤得越来越厉害,晶翼拍动的声音开始出现不规律的杂音,那是传动结构受损的征兆。
慕容青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推开舱门,走向通往主控舱的升降梯。
沿途,景象触目惊心。
走廊里,至少有三成弟子出现了明显的心神恍惚症状。有的呆呆站立,有的胡言乱语,有的甚至开始攻击同伴——他们将身边的同门当成了幻象中的敌人,刀剑相向。若非有执事长老及时制止,恐怕已出现伤亡。
医疗舱的方向传来压抑的哭泣声——那是心神彻底崩溃的弟子被强制送进去,接受丹药与符咒的紧急治疗。
整个渡船,笼罩在一片绝望的阴霾中。
升降梯缓缓上升。
当慕容青踏入主控舱时,里面已是一片凝重到几乎凝固的气氛。
玄澧真人站在中央指挥台前,眉头紧锁,盯着前方水晶幕墙上不断刷新的损毁报告。他身后,宋飞、冰镜仙子、刘长老等核心人物皆在,个个面色沉重。
真言尊者则盘膝坐在角落的蒲团上,双目微阖,手中佛珠缓缓转动。他周身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佛光,那光芒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主控舱,将蜃雾的精神侵蚀抵挡在外。但即便是他,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这层佛光屏障,消耗极大。
“长老。”慕容青走到玄澧真人身边,微微欠身。
玄澧真人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有多言,继续听取汇报。
“……尝试第七种导航法,‘星轨回溯术’,以渡船过去十二个时辰的航行轨迹反推起点,试图建立参照坐标系。”一名舵手长老声音嘶哑,“但蜃雾对时空感知的扭曲太严重,轨迹记录出现大量矛盾与断层,推算失败。”
“防护阵法灵力储备已降至四成,照目前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支撑六个时辰。”
“动力舱报告,三号地火熔炉因外部胶质腐蚀导致散热异常,被迫降功率运转。总体动力输出下降两成,航速进一步减缓。”
“伤员增加至四十七人,其中十一人心神崩溃严重,已丧失战斗力。丹堂储备的‘清心丹’即将耗尽。”
每一条汇报,都让舱内的气氛更加压抑一分。
绝境。
真正的绝境。
迷失方向,强敌环伺,内部混乱,资源耗尽……每一条都足以致命,而现在,它们同时爆发了。
“真言师伯。”玄澧真人转身,看向角落的老僧,“您看……”
真言尊者缓缓睁开眼。
那双澄澈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疲惫,但依旧深邃如古井。
“蜃雾沙林,老夫年轻时曾随师尊途经一次。”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沧桑,“那时,我宗一艘满载物资的运输船在此迷失,全船三十七人,最终只有三人侥幸生还。其中一人,便是老夫。”
众人屏息。
“生还者带回的记载中,提到一个关键。”真言尊者继续道,“蜃雾并非均匀分布,其浓度与蜃兽活动,受地脉阴煞节点影响。若能寻到一处地煞相对稀薄、蜃兽不愿靠近的‘安全点’,或可暂作休整,从长计议。”
“安全点?”宋飞眼睛一亮,“师伯可知如何寻找?”
真言尊者摇头:“难。地煞节点随天地灵气流转而变化,无固定位置。且蜃雾干扰一切探测手段,即便安全点就在附近,我们也未必能发现。”
希望刚刚燃起,便又熄灭。
但就在这时——
慕容青怀中的玄黄塔,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悸动!
不是之前的温热或警示,而是一种清晰的、带着某种“指引”意味的震颤!塔身微微发烫,表面那些玄奥的纹路竟自主亮起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泽——虽然隔着衣袍,但慕容青能清晰感觉到,那光芒正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左前方,约四十五度角,斜向下。
与此同时,她左臂伤口处那一直沉寂的邪毒,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塔身悸动同频率的刺痛。
邪毒……在与玄黄塔共鸣?
不,不是与塔共鸣。
是邪毒中蕴含的那丝“邪神之力”残留,与蜃雾中某种同源的地煞阴气,产生了微弱的感应!
而玄黄塔,似乎捕捉到了这种感应,并将其转化为某种“方向指引”!
慕容青心脏狂跳。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长老。”她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晚辈或许……能感知到安全点的方向。”
此言一出,满舱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你说什么?”玄澧真人瞳孔收缩。
慕容青深吸一口气,强压激动,尽量平静地解释道:“晚辈所中邪毒,蕴含一丝阴煞之力,与蜃雾中地煞之气似有同源感应。方才,这感应忽然变得清晰,指向左前下方某个方位。且……且晚辈怀中所携一件古物,也在同时传来警示,指向同一方向。”
她没有明说玄黄塔,只以“古物”代指。
但在场众人皆非愚钝之辈,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古物?”冰镜仙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可是那尊……”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慕容青点头:“是。”
玄澧真人与宋飞对视一眼,又看向真言尊者。
真言尊者缓缓站起身,走到慕容青面前,那双深邃的眼睛凝视着她,仿佛要穿透她的肉身,直视灵魂深处。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可能确定?”
慕容青坚定点头:“至少有七成把握。”
七成。
在这绝境中,已是极高的概率。
真言尊者沉默片刻,转身看向玄澧真人:“让她试试。”
没有多余的话,但其中的信任与决断,已表露无遗。
玄澧真人不再犹豫,当即下令:“调整航向,左前下方四十五度,缓速前进。所有炮台戒备,阵法全力维持,准备应对可能袭击。”
命令下达,渡船开始缓缓转向。
那是一个极其微妙的角度,若非慕容青以手指明确指引,舵手根本不可能在完全迷失方向的情况下,如此精确地调整。
船体在迷雾中划出一道弧线,向着左前下方沉去。
越往下,迷雾浓度似乎略有降低,颜色也从暗紫转为一种稍浅的灰蓝色。但蜃兽的数量却明显增多——它们似乎察觉到了渡船的意图,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试图阻拦。
“蜃兽群集!数量超过三十!正在逼近!”
“防护阵法压力剧增!灵力消耗速度加快!”
“开火!震荡符文弹全数发射!清出一条路!”
战斗再次爆发。
这一次,蜃兽不再试探,它们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疯狂地扑向渡船。半透明的身体重重撞在防护光罩上,丝状触须如同水蛭般吸附在光罩表面,疯狂吸食灵力。光罩剧烈波动,颜色从浅黄迅速转向危险的橙红!
“不行!数量太多!冲不过去!”
“灵力储备降至三成!最多还能支撑三个时辰!”
绝望的情绪,再次蔓延。
慕容青死死盯着前方。
怀中的玄黄塔震颤得越来越剧烈,左臂邪毒的刺痛也越来越清晰。她能感觉到,那个“安全点”就在前方不远,但这段路,却被蜃兽群层层封锁。
怎么办?
硬冲?渡船撑不到那里。
绕路?迷雾中根本无路可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真言尊者忽然踏前一步,走到了主控舱最前方的观测窗前。
他双手合十,掌心相对,缓缓拉开。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浩瀚如海、沉重如山的磅礴佛力,自他体内汹涌而出!那佛力凝如实质,在他掌心之间汇聚、压缩,最终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纯粹由金色佛光凝聚而成的“舍利子”虚影!
“阿弥陀佛……”
低沉的佛号响彻舱室。
真言尊者双目圆睁,眼中爆发出刺目的金芒!他双手向前一推——
“佛光普照,万邪辟易!”
“大日如来印——!”
“轰——!!!”
那颗金色舍利子虚影,如同旭日东升,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光与热!金色的佛光如同决堤的洪水,以真言尊者为中心,向着前方扇形区域汹涌奔流!
佛光所过之处,彩色迷雾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那些半透明的蜃兽,在佛光照耀下发出无声的凄厉嘶鸣,身体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色彩迅速黯淡、消散,最终化作缕缕青烟,彻底湮灭!
一条宽达十丈、长达百丈的“通道”,在迷雾与蜃兽群中被硬生生开辟出来!
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片相对稀薄的雾区,以及雾区下方,一片凸出沙海、形如弯月的黑色岩山轮廓!
安全点!
“全速前进!冲过去!”
玄澧真人厉声下令。
渡船所有动力全开,晶翼疯狂振动,船体如同离弦之箭,沿着佛光开辟的通道,向着那片黑色岩山疾驰!
身后,被佛光逼退的蜃兽群发出愤怒的无声嘶吼,试图重新合拢。但佛光残留的净化之力让它们忌惮不已,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决定了生死。
“轰——!!”
渡船重重撞进那片相对稀薄的雾区,船底擦着黑色岩山的顶端掠过,带起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与岩石崩裂声。
终于,冲出来了!
船体冲入岩山背风面的一片凹陷区域,这里迷雾浓度骤降,视野恢复到百丈左右。更重要的是,岩山本身似乎蕴含着某种特殊的磁性,周围的蜃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斥,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百丈的、相对清晰的“安全空域”。
而那些蜃兽,在接近岩山范围时,如同遇到了天敌,纷纷止步,在空域边缘徘徊、嘶鸣,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安全了……暂时安全了……”
主控舱内,不知是谁喃喃低语,声音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
所有人,包括真言尊者,都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者身形晃了晃,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方才那记“大日如来印”消耗极大。冰镜仙子连忙上前搀扶,被他摆手制止。
“无妨……调息片刻即可。”真言尊者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玄澧真人则迅速下令:
“立刻检查船体损伤!”
“统计伤亡与资源损耗!”
“阵法师修复防护阵法,优先补充灵力!”
“丹堂全力救治伤员,尤其是心神受创者!”
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渡船开始紧急抢修。
慕容青走到观测窗前,望向窗外。
黑色岩山在稀薄雾气中沉默矗立,山体表面布满风化的裂痕与孔洞,隐约可见一些古老的、早已模糊不清的刻痕。这里显然并非天然形成,而是某种上古遗迹的残骸。
岩山周围,那片相对清晰的空域之外,彩色迷雾依旧浓稠如故,无数蜃兽的影子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围困孤城的百万大军。
安全,只是暂时的。
但他们至少赢得了喘息之机。
“慕容客卿。”
玄澧真人走到她身边,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此次……多亏了你。”
慕容青摇头:“是晚辈侥幸,也是真言长老神通广大。”
玄澧真人没有再多言,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继续指挥抢修。
慕容青站在原地,望向迷雾深处。
怀中的玄黄塔已恢复平静,但塔身依旧温热。
左臂伤口的刺痛也消失了,邪毒重新沉寂。
但她的心,却无法平静。
这片蜃雾沙林,比她想象的更加诡异,更加危险。
而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她轻轻按了按胸口,塔身传来沉稳的脉动,如同最可靠的战友。
“无论如何……”她低声自语,“都要活下去。”
窗外,夜色渐深。
岩山在迷雾中投下狰狞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而渡船,这艘伤痕累累的孤舟,终于在这绝境中,找到了一处暂时的避风港。
但风暴,还未结束。
或者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