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王宗席位。
熊霸双掌重重按在太师椅扶手上,粗壮双臂猛地发力,庞大如山的身躯霍然站直,身下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沉闷呻吟。
魁梧身形往前一站,直接挡下北面席卷而来的狂风。身上厚重黑色兽皮长袍随着动作摩擦,发出沙沙粗响。
熊霸大步跨出一步,沉重牛皮靴狠狠砸在干硬黄土地上,脚下碎石被震得向上弹起半寸。周遭围观的散修见状连忙闭口,连连向后退避,硬生生在兽王宗阵营外围清出一大片扇形空地。
熊霸咧开嘴,露出两排泛黄的牙齿。
“事已至此。”
“那就按慕容长老方才所言来定。”
他粗壮脖颈一转,目光直直投向青玄门的方向。
“炎老鬼,你以为如何?”
青玄门席位之上,炎啸天依旧四仰八叉瘫坐椅上,并未应声应答。
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在两大阵营之间缓缓蔓延开来。
琉璃宗队伍最前方,慕容婉眉头紧紧蹙起。她向前踏出半步,月白长裙扫过地面尘土。
“炎老鬼。”
“事到如今,你倒是说句话。”
慕容婉与熊霸一左一右,两股属性截然不同的元婴威压于半空交汇,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朝着青玄门席位压迫过去。两大宗门在此刻毫不掩饰,公然站到同一阵线。
外围的散修与各小宗门瞬间察觉到这股恐怖压迫感,人群一阵骚动,所有人纷纷向后退却,没人敢停留在三大势力交锋的中心地带。数百道目光齐刷刷盯在炎啸天身上,所有人都在等待,想看看这位性情暴烈的天枢峰峰主,面对两大宗门联手施压,究竟会不会正面硬刚。
大夏商行席位。
林子豪停下剥瓜子的动作,把手里剩下半把瓜子丢回木盆,拍干净掌心里的碎屑。身子微微前倾,凑到秦玉身侧压低嗓音。
“老三。”
“兽王宗跟琉璃宗摆明了要联手保李天上位。”
“就炎老头一个人,扛得住这两家的压力吗?”
秦玉倚靠在宽大椅背上,端起青瓷茶盏,轻轻拂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扛不扛得住,从来都不在于炎啸天。”
茶杯凑到唇边,他浅浅抿一口温热茶水,放下茶盏,杯底磕碰木桌响起一声轻响。
“这场戏里面,炎啸天不过是搭台子的人。”
“真正登台唱戏的,是李峰。”
楚云飞坐在秦玉身侧,抬手理了理被旷野狂风吹乱的白色衣袖。
“阿玉说得没错。”
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向李峰那张俊朗的面庞。
“李峰这小子,心性已经被磨出来了。”
“他很清楚,什么时候该把刀子藏起来,什么时候该把刀子捅进敌人的心窝里。”
青玄门阵营。
炎啸天终于有了动作。
他收回翘在半空的右腿,双手撑住膝盖,慢悠悠坐直身体,抬手摩挲下巴上的一撮胡茬。迎着慕容婉、熊霸两道咄咄逼人的视线,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我个人嘛,倒是没有什么意见。”
话音一顿,他脖颈转动,视线落到身旁站姿笔挺的李峰身上。
“徒儿,这件事,你怎么看?”
轻飘飘一句话,瞬间将全场所有人的焦点,从几大宗门的博弈,尽数转移到李峰一人身上。
李峰迎着数百道投向自己的目光,一本正经的开口。
“我觉得……诸位前辈说得都有理。”
“毕竟,这就是事实。”
此言一出,荒丘之上紧绷的气氛骤然松缓下来。人群中响起几声沉重叹息。
“终究还是选择退让了。”
那名背负巨剑的壮汉摇了摇头,松开紧握剑柄的手掌。
“连他本人都认了,这场争斗,算是落下帷幕。”
琉璃宗那边,慕容婉眼角微微扬起。
“既然正主都已经表态。”
“那么天元城城主之位,便归李天所有。”
祭坛之前。
听见这句话,李天浑身紧绷的筋骨彻底松弛下来,嘴角抑制不住向上勾起,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赢了。无论李峰如何辩解,无论青玄门如何介入,最后的胜利者,依旧是自己。
李天旋身面向琉璃宗、兽王宗的方向,双脚并拢,双臂高高抬起,于胸前重重抱拳,腰身深深躬身。
“多谢慕容长老以及诸位前辈!”
洪亮的声音满是扬眉吐气的畅快。
“晚辈必定竭尽所能,不负众望,晚辈——”
咔。
一道极细微,却又清脆刺耳的破裂声,穿透呼啸风沙,自祭坛上空悠悠传来。
声响不大,可在这短暂安静下来的荒丘之上,显得格外刺耳朵。
李天的话语猛地卡在喉咙。
抱在胸前的双手骤然僵在半空,嘴巴半张,还未出口的字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全场几乎所有人,齐齐仰头望向祭坛上空。
悬浮在李天头顶,一直流转暗红色光晕的天元令,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纤细黝黑的裂纹。裂纹如同毒蛇一般,顺着印体底部蜿蜒向上蔓延。
咔嚓!
第二道裂痕炸开,紧接着第三道、第四道。
转瞬之间,蛛网般的裂痕爬满整枚大印。原本在印章表面奔涌的暗红光晕顺着裂缝疯狂外泄,闪烁两下之后,便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彻底黯淡消散。
李天僵立原地,脖颈青筋根根暴起,随着急促呼吸剧烈跳动。他死死瞪着头顶布满裂痕的令牌,声调完全变调,近乎尖叫。
“怎么回事?!”
“天元令为什么会裂开?!”
荒丘死寂三息,随即爆发出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的哗然。
“裂了?天元令居然裂开了!”
“怎么会这样?传承数百年的信物怎会无端损毁?”
“莫非是上天不让李天当城主?”
兽王宗阵营,熊霸脸上横肉剧烈抖动,猛地往前踏出一大步,沉重皮靴在地面踩出一个深坑。
“这究竟是什么缘故!”
琉璃宗席位,慕容婉脸上的从容冷峻荡然无存。她难以置信地凝视着上空摇摇欲坠的大印,垂落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扎进掌心。
就连一向不理世事的药王宗长老丹尘子,与炼丹师协会的方济世皆是一脸震惊。
青玄门席位前方。
李峰望着祭坛之上几近癫狂的李天,长长吐出一声叹息。
“还能是什么缘由。”
“一枚伪造出来的天元令,失去维持秘境运转的力量之后,自然撑不下去。”
他双手摊开,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姿态。
“所以,就这么碎裂了而已。”
这一句话,好似重锤狠狠砸在李天后脑勺。
李天猛然转头,双目充血通红,死死盯住李峰。
“你胡说!”
“绝不可能!天元令怎么会是假货!”
李峰站在原地,望着神色慌乱失态的李天,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怎么就不可能。”
“你手里那枚天元令,就和你这个人一模一样。”
他伸出食指,隔空点向李天胸口。
“由内到外,全都是假的。”
李天踉跄后退两步,胸膛剧烈起伏,指尖不住哆嗦。
“你……”
李峰向前踏出一步,微微抬眼看向祭坛上的李天。
“你什么?现在,连弟弟都不叫了?”
李天被这句话堵得满脸涨红,张口结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峰收回目光,右手探进宽大的道袍衣兜,指尖在衣内摸索片刻。手腕向上一翻,一枚四方大印静静出现在他掌心。
印体通体玄黑,材质非金非玉,表面镌刻层层叠叠繁复古老阵纹,形制与李天那一枚天元令别无二致。唯有一层厚重内敛的青色灵气,在印身表面缓缓流转。
这股气息刚刚显露,盆地中央那道漆黑的虚空裂缝,当即响起一阵低沉浑厚的共鸣。
李峰手指捏着印章边缘,在掌心随意把玩两圈。随后停下转动,将大印高高举过头顶。
他目光扫过李天惨白的面孔,扫过面色铁青的慕容婉,扫过满脸错愕的熊霸……
最后,高声开口,响彻整片城北荒丘。
“诸位请看。”
“这,才是真正的天元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