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温润的男声横插进来,像刀背擦过瓷面,挑拨着祁连的神经。
周炽北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深咖长大衣剪裁利落,肩头落了一层薄雪,衬得肤色冷白。
他单手揣兜,径直就走到两人面前。
“祁总、鹿总,两位居然肯同时赏脸看巡游,江城的太阳怕是要打西边出来了。”
他笑着,眼尾弯出无害的弧度,仿佛真是偶遇。
祁连没接话。
他右手仍搭在膝盖,指背青筋却一寸寸浮起——那是他表达愤怒的方式。
鹿鸣川似乎暗暗松了一口气,“周总不也是有闲情雅致来参加这个活动吗?”
“既然碰上了,不如一起喝杯热咖啡?”
周炽北像没看见暗涌,侧身让出半步,指向不远处移动操作台——
半自动意式机正咕嘟咕嘟冒着水汽,空气里浮起温暖的焦苦香。
“豆子一般,只能将就一下了。”
他说得体贴,脚步已先一步往那边走,却每一步都踩在祁连的怒点上。
“不必。”
祁连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我赶时间。”
“不对啊,祁总好像没有交往对象吧,哪有什么急事?”
周炽北回头,笑意更深,食指在保温壶盖口轻轻一敲,“还是说——祁总怕我在咖啡里下毒?”
语调温和,字眼却淬了冰。
砰——
窗外的天色不知道何时已经暗了一半。
第一朵礼花在头顶炸开,银白火雨倾泻而下,照得三人面色俱白。
人群爆发浪潮般的欢呼,安保被冲得往后一退,警戒线瞬间弯曲。
祁连忽然俯身,他竟一句话也不留,径直朝外走。
周炽北朝鹿鸣川投去一个眼神,他放下手中磨到一半的豆子,闪身到店门口,堵住了祁连的去路。
他抬手,指背在空气里轻轻一压——
“祁总,好不容易大家遇上了,不如都坐下,好好聊聊。”
“聊什么?”祁连笑了笑,眼尾却冷得像冰刃,“聊你见不得人的商业手段?还是聊你隐藏了什么秘密?”
周炽北低叹,仿佛听见什么童言无忌,“祁总,话可不能乱说。今晚是跨年,和气生财。”
门外一辆临时布置的移动小吃摊不知何时被推了过来,香槟色窗帘半掩,里头暖黄灯光透出来。
门楣上飘着一条窄窄的霓虹字:新年快乐。
“祁总最近的‘雪崩计划’,”祁连抬眼,笑意不达眼底,“再往下滚,怕是要砸到无辜的人。”
“无辜?”他重复,极力隐忍着愤怒,“周总指的无辜,是指的你自己吗?”
白恩月如今的惨状在祁连脑海中闪过,要不是还存留几分理智,她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把眼前这个伪善的男人狠狠暴揍一顿。
周炽北站得笔直,声音温和:“那肯定啊,大家都是生意人,没有必要为了和钱过不去。”
“而且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社会的发展不是吗?”
“不管是为了智创、还是慧瞳,我都希望大家能够和平发展,如果——”
“能够达成合作,那就更好!”
祁连望向窗外又在飘落的雪花,眼底的冷意浮现:“合作?绝不可能!”
突然,门再次被推开。
沈时安踩着碎光而入。
银灰斗篷被风掀得猎猎,她左手托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走到鹿鸣川的身前,右手攥着他的袖口。
“鸣川哥,我肚子……有点疼。”
声音不大,恰好钻进祁连耳里,像一根倒刺。
鹿鸣川脚步顿住,下意识扶住她后腰。
沈时安顺势靠进他怀里,额前狐毛扫过他下颌,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她抬眼,先对周炽北露出一个“抱歉打扰”的温软笑意,才转向祁连——
“祁总,”
她轻轻喘气,语速却稳,“雪崩计划……我能不能求您高抬贵手?”
开口就是哭腔,眼尾飞红,泪悬而未落。
“这半个月,鸣川每天只睡三小时。”
“董事会、投行、监管局,轮番找他谈话。”
“今晚跨年夜,他原本答应陪我产检……”
她低头抚了抚小腹,声音更低,“孩子第一次胎动,他错过了。”
再抬眼时,泪终于滚下来,却带着笑,“您是智创掌舵人,想要市场份额,大可光明正大竞争,何必把整艘船往暗礁里撞?”
鹿鸣川眉心紧蹙,掌心覆在她隆起的腹部,却没有出声反驳——
默认,比任何措辞都锋利。
祁连将她的微动作尽收眼底。
他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压过喧嚣。
“沈小姐,雪崩计划只针对商业层面。”
“如果鹿总连陪伴家人的时间都抽不出,”
他目光淡淡扫过鹿鸣川,“那是他管理失败,与我无关。”
沈时安泪意更浓,却弯起唇角,“管理失败?”
“智创的手段早已超越了商业层面,你有考虑过员工的家人吗?”
她每说一句,便往前走一步,斗篷下摆扫过祁连鞋尖,“祁总,您翻云覆雨,可底下埋的是活生生的人命!”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引得周炽北侧目。
鹿鸣川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近乎疲惫,“时安,别说了。”
他抬头,目光第一次与祁连正面相撞——
像两块浮冰,表面平静,水下暗流翻涌。
“祁连,”
鹿鸣川声音低而克制,“你要战,我奉陪。但别把无辜的人拖进战场。”
他掌心仍贴在沈时安小腹,指节因用力泛白——
那是他的“无辜”,也是他的底线。
祁连轻笑一声,眼底却无波澜。
“无辜?”
“鹿总,您母亲至今下落不明,发妻生死未卜——”
他侧头,“被你们伤害的无辜之人就少了吗?”
话音落下,他拢了拢外套,遮住那截被风吹凉的脖颈。
沈时安瞳孔微缩,她忽然伸手,抓住祁连袖口,“祁总,您也有母亲,也有家人……求您,停手吧。”
祁连垂眸,目光掠过她微隆的小腹,只觉得一阵恶心。
他缓慢而坚定地抽回袖口,声音冰冷无情,“沈小姐,雪崩一旦开始,没有人能单方面喊停。”
“包括我。”
话音落下,保镖推着白恩月出现在门口。
那双纱布下的眼睛,越过所有人,朝祁连投来关切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