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安知少年梦?携霞万里绘远景!
煮酒但闻旧人语,深林赏秋背影孤。
——重阳秋霞景
皋地重阳,水泽芦絮飞如温柔雪,东山霞色由绯入金,浸染漫野流光。晏婷手提菊萸竹篮,踏泥缓行,忽闻云雀掠顶,箭一般投向霞霭深处,化作了天边几点跃动的墨痕。她驻足仰首,看那些无拘的身影渐远,恍觉人间梦似系线纸鸢,纵有万千远意,终难挣脱浮世长线。少年心事,大抵也如这秋光中的翎羽,飞着飞着,便散入苍茫不见。
前方传来潺潺水声。皋泽的水从石缝间渗出,汇成浅溪,蜿蜒向坡下流去。水边有座半朽的木亭,此刻亭中已有人影。
是邢洲。他正俯身观察水中的什么,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专注。晏婷走近些,才看清他手中捧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中几片红叶缓缓打转。
“又在玩你的‘秋水浮生’?”晏婷笑着走进亭子。
邢洲抬头,眼中还留着方才的沉思:“你看,这片枫叶的脉络像不像地图?仿佛记载着它从枝头到水面的全部旅程。”他将碗端到晏婷面前,“叶缘这处破损,许是某夜风雨所致;这点焦黄,应是某个午后阳光太烈的烙印。一叶一世界啊。”
晏婷仔细看去。清水澄澈,红叶舒展,叶脉果真如精细绘制的河道图,那些深浅不一的色泽里,似乎真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秋日私语。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听说了吗?毓敏从城里回来了,带回一把古筝。”
“哦?”邢洲将碗轻轻放在亭栏上,“她终于舍得离开她那‘水泥森林’了?”
“说是公司放了长假,要回来住一阵。今晚在老宅煮酒赏菊,你也来?”
邢洲点点头,目光却飘向远处。皋泽对岸,一片枫林正燃烧般红着,林间隐约有个孤独的背影,一袭青衫,负手而立,仿佛已与秋色融为一体。
“那是夏至吧?”晏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每年重阳,他都独自来这儿。”
“他在等一个人。”邢洲的声音很轻,“或者说,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影子。”
风起了,吹皱一池霞光。水中倒影碎成千万片金鳞,又慢慢拼合,仿佛时光本身在反复拆解与重组记忆。对岸那个青衫背影依然静立,如一座雕塑,守着某个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约定。
午后的阳光暖得恰到好处。老宅院子里,那棵百年银杏已是满树金黄,风过时,扇形叶片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毓敏正在银杏树下调试古筝,指尖拨过琴弦,流出一串清泠的声响,惊起了檐下打盹的麻雀。
林悦端着茶盘从屋里出来,见毓敏一身素白衣裙坐在金黄的落叶中,不禁赞叹:“你这模样,倒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少打趣我。”毓敏笑着抬头,“倒是你,听说韦斌最近常往这儿跑?”
林悦脸一红,将茶盘放在石桌上:“他只是来请教书法的事。”话虽如此,她眼角眉梢的欢喜却藏不住。自那年重阳诗会后,韦斌便常以请教为名来访,两人常在书房一待就是半日,一个磨墨,一个挥毫,窗纸上映出的剪影越来越近。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娜拉着墨云疏的手进来,两人都提着食盒,还未进门便闻到桂花糕的甜香。
“晏婷说今晚要煮菊花酒,我把去年窖藏的拿来了。”李娜将沉甸甸的陶罐放在石桌上,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墨云疏则静静打开食盒,里面是她精心制作的五色重阳糕,每一层都薄如蝉翼,叠起来却足有九层,象征九九归一。
沐薇夏和苏何宇是最后到的。沐薇夏怀里抱着一大束新采的野菊,淡紫与明黄相间,还带着露水的湿润。苏何宇则提着一只竹笼,笼里竟是几只萤火虫——这个时节罕见的生灵。
“我在南坡背阴处发现的,”苏何宇有些得意,“许是今年暖得迟,它们还未完全隐去。”
柳梦璃从屋里迎出来,接过沐薇夏手中的花束:“真好看。弘俊和鈢堂去溪边取水了,说是煮茶要用活水。”
老宅渐渐热闹起来。这是他们多年的传统——每逢重阳,旧友相聚,煮酒品茶,赏菊吟诗。岁月流转,有人来有人往,但这方院落始终承载着这群人的悲欢。
毓敏调好了弦,试弹了一曲《高山流水》。琴声淙淙,如山间清泉,一时间众人都静下来。银杏叶继续飘落,有一片恰落在古筝的岳山上,被琴弦震得微微颤动,像一只金色的蝶。
“弹得真好。”晏婷不知何时站在廊下,“听说你在城里拜了名师?”
毓敏按住颤动的琴弦,琴声戛然而止。她抬头看着满树金黄,轻声道:“弹得再好,也不及在这儿弹给懂的人听。城里的掌声太多,知音却少。”
正感慨间,弘俊和鈢堂提着水桶回来了。两人裤脚都湿了半截,却兴致勃勃地说起在溪边的见闻——一群南迁的候鸟在水泽边歇脚,白羽映着碧水,美得不似凡间景象。
“夏至呢?”柳梦璃忽然问,“今年他还没来?”
晏婷望向院门:“他说晚些到,要先办件事。”
众人默契地不再追问。每个人都隐约知道夏至的故事,知道每年重阳他都要去皋泽边等一个人,等一个叫霜降的女子——或者说,等一段前世的记忆。
皋泽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夕阳还未完全沉下,霞光已染透了半边天。那霞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层层叠叠的:近处是橘红,渐次过渡到玫紫、靛蓝,最后在天际线处凝成一道暗金色的镶边。水面将这一切倒映得分毫不差,于是天地之间仿佛展开了一幅对称的巨画,人在其中,渺小如芥子。
夏至终于出现在老宅门口时,天色已近昏暝。他手中提着一坛酒,坛身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刚从某处挖出。
“三十年的桂花陈酿,”他将酒坛放在院中石桌上,“该开封了。”
坛口泥封拍开时,一股沉厚的香气弥漫开来——那不只是桂花的甜润,更融着陈年岁月与旧日约定的绵长气息。晏婷温上酒,林悦排开青瓷盏,毓敏指下的《阳关三叠》随暮风流淌,苍凉琴音正与漫天秋霞相和。
酒至微醺,言语也如酒意般漾开。韦斌聊起临摹《中秋帖》时捉摸不透的笔意;李娜说着学堂里孩童的天真趣语,引得众人莞尔;墨云疏静坐一旁,不时为众人添酒,她手边的菊花茶泛着清浅的香。沐薇夏忽然轻声道:“前些日子整理旧物,见到一本署名‘殇夏’的手抄诗集——笔迹竟与夏至的一模一样。”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所有人都看向夏至,他却只是慢慢转动手中的酒盏,看盏中琥珀色的液体漾开细小的涟漪。
“是我前世的诗稿。”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确切说,是我作为‘殇夏’那一世的遗物。那年重阳,霜降——也就是凌霜,就是在这样的霞光里离开的。她走时说,来年今日,无论轮回几转,都要在皋泽边重逢。”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轻轻覆在石桌上、琴弦上、肩头。毓敏的琴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风声,穿过檐角铁马,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你每年都去等,”柳梦璃轻声问,“等到过吗?”
夏至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苍凉,像秋霜打过的残荷,美而哀伤:“等到的,都是背影。有时在深林,有时在水边,总是一袭白衣,等我走近时便消散如雾。但我能感觉到——那就是她。她的气息,她回头时鬓边茱萸的香气,都和当年一样。有时候,背影也是一种陪伴。”
邢洲沉默良久,将盏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滚烫,从喉间一直暖到心底,却又勾出更深处的寒意。他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在这份等待面前都显得苍白。最后他只是轻叹一声,那叹息融进夜色里,了无痕迹。
夜深了,月出东山。不是满月,而是一弯上弦月,清泠泠地挂在银杏枝头,像一柄银钩,要钓起沉在时光深潭里的往事。众人移步到院中,围炉继续煮酒。炉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又很快熄灭在夜色里,像短暂绽放又凋零的梦。
夏至喝得有些多了,起身到院外醒酒。晏婷跟了出来,两人并肩站在石阶上,看月光下的皋泽泛着银白的微光。
“其实你见到过她,对吗?”晏婷忽然问,“不止是背影。”
夏至沉默良久。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一声,又一声,凄清得让人心头发紧。
“见过一次,”他终于说,“三年前的重阳。那天霞光特别盛,整个皋泽像着了火。她就站在水中央——不是幻影,是真真切切的。穿着我们初见时那件月白衫子,鬓边插着茱萸。她对我笑,说:‘殇夏,我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向她走去。水很凉,但我顾不得。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忽然起雾了——皋泽常有的晨雾,却在那时升起。雾散后,她不见了,水面上只漂着一片枫叶,红得像血。”
晏婷感到一阵寒意。不是风冷,而是这故事里宿命般的无奈。“你没有再找?”
“找了。沿着水岸走了三天三夜,喊她的名字,喊到声音嘶哑。后来昏倒在芦苇丛里,是邢洲发现了我。”夏至仰头望月,“从那以后,我就只等背影了。背影不会消失,它永远在那里,提醒我她曾来过,也会再来。”
院子里传来笑语,是苏何宇在讲什么趣事,众人笑得开怀。这笑声衬得夜色更静,静得能听见露水凝结在草叶上的声音。
“回去吧,”晏婷说,“外面凉。”
两人转身时,夏至忽然停住脚步。他望向皋泽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水边,那个青衫背影又出现了。但这一次,背影旁边多了一个白色的身影,两个影子并肩而立,在月光下仿佛一幅水墨双清图。
“是她?”晏婷也看见了。
夏至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那两个影子依然没有消失。风送来隐约的对话声,听不真切,却能辨出是一男一女,声音温柔如晚风。
“要去吗?”晏婷问。
夏至摇摇头:“不。这样就好。她在那里,我也在这里,同在一片月光下,同望一片皋霞。有时候,相见不如怀念,相守不如相望。”
他们回到院中。炉火正旺,酒香正浓,琴声又起——这次是毓敏与柳梦璃合奏,筝笛相应,竟奏出一曲从未听过的调子,婉转低回,似有无尽心事欲说还休。
子夜时分,众人渐渐散了。沐薇夏和苏何宇结伴回镇上的客栈,弘俊和鈢堂住得近,步行回去。李娜与墨云疏同路,两人各提一盏纸灯笼,暖黄的光在石板路上摇曳。韦斌送林悦回家——这已成了近些年重阳的定例。
老宅里只剩下毓敏、晏婷和邢洲收拾残局。夏至说想再坐坐,三人便由他去了。
院子彻底静下来。炉火已熄,只余几点猩红的炭火在灰烬中明灭。银杏叶落得满地都是,月光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地碎金。夏至独坐石凳上,面前是半盏残酒,酒面上浮着一片小小的银杏叶。
他想起很多年前——不,是前世前。那时他还是殇夏,霜降还是凌霜。他们在这皋泽边相遇,彼时也是重阳,霞光正盛。她蹲在水边采芦花,回头时鬓边的茱萸掉了,被他拾起。没有太多言语,只一个眼神,便定了三生之约。
后来战乱起,他被迫从军。临行前夜,两人在皋泽边立誓:无论生死,无论轮回,每年重阳都要回到这里。若一方未至,另一方就等,等到海枯石烂,等到天地重开。
第一世,他战死沙场,魂魄跋涉千里归来,却只见她投水的衣冠冢。第二世,他早早夭折,她孤独终老,每年重阳都来水边祭奠。第三世,他们终于重逢,却因家族恩怨生生分离……轮回转世,记忆时断时续,唯有这执念,如刻在魂魄深处的烙印,从未淡去。
这一世,他生来便记得皋泽的霞光,记得那个叫凌霜的女子。七岁那年,他独自来到水边,竟真遇到了转世的她——那时的霜降,才六岁,跟着家人来登高。两人隔着人群对望,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跨越时空的熟悉。
后来他们一起长大,像所有青梅竹马那样。他以为这一世终于能圆满,可是十七岁那年,霜降得了急病,在一个重阳前夕去了。弥留时她握着他的手说:“等我。下一世,我一定来。”
于是他又开始等。从青丝等到鬓角微霜,从少年等到中年。每年重阳,雷打不动地来皋泽边,从晨光微露站到月出东山。有人说他痴,有人说他傻,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痴傻,而是承诺——对一段跨越生死的情缘,对一个永不背弃的誓言。
夜露渐重,寒意浸透了衣衫。夏至却不觉冷,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正轻轻覆在他的肩上。他回过头,身后空无一人,唯有月光如水,满院流淌。
忽然,他听见琴声。
不是院中古筝,而是更远处的,似从水边传来。调子很古,他从未听过,却莫名熟悉。琴声里,他仿佛看见前世的画面:春日采桑,夏夜观星,秋日登高,冬炉煮雪……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碎片,随着琴声一一浮现,清晰如昨。
他起身,循声向院外走去。
穿过竹林小径,绕过那片野菊丛,皋泽就在眼前。月光下的水面泛着细密的银鳞,对岸枫林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深沉。琴声正是从水中央传来——那里竟有一座小小的浮亭,不知何时出现的,亭中隐约有人抚琴。
夏至怔住了。他记得很清楚,皋泽中央从无亭子。可是此刻,那亭子真切地立在那里,四角悬着风灯,灯光暖黄,映出抚琴人的侧影——白衣,长发,身形纤秀。
是霜降。
或者说,是凌霜。是他等了生生世世的那个人。
他没有呼喊,也没有急于涉水过去。只是静静站着,静静看着。琴声如诉,每一个音符都敲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起她前世最爱弹的曲子,想起她弹琴时微蹙的眉尖,想起曲终时她抬头望来的眼神——清澈,温柔,带着若有若无的忧伤。
琴声忽然停了。亭中人抬起头,隔着水面望过来。距离很远,夜色很浓,夏至却清晰地看见了她的脸——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更添了几分岁月也抹不去的恬静。
她向他招手。
夏至的心狂跳起来。他迈步向水中走去,水很凉,浸透了鞋袜、裤腿,但他浑然不觉。一步一步,水越来越深,从膝盖到腰间,再到胸口。浮亭就在前方,灯光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见琴身上的螺钿纹样。
还差三步。
两步。
一步。
他伸手,指尖几乎触到亭栏。就在此时,一阵大雾毫无征兆地升起——不是缓缓弥漫,而是瞬间涌出,浓得化不开的白,将天地万物都吞噬其中。灯光消失了,亭影消失了,琴声也消失了。只有水声,和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凌霜!”他终于喊出声。
没有回答。只有雾,无边无际的雾。
夏至在水中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既白,雾气渐散。皋泽恢复了原样——平静的水面,对岸的红枫,远处起伏的山峦。浮亭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象。因为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丝帕。月白色的丝帕,一角绣着小小的茱萸,针脚细密,正是凌霜的手艺。帕子是湿的,带着水的凉意,也带着一缕极淡的、只有他记得的香气。
太阳出来了。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皋泽上,水面又开始泛起金红——新一天的皋霞,正在酝酿。
夏至转身向岸上走去。水珠从衣角滴落,每一步都留下湿漉漉的脚印。走到岸边时,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水面。朝阳正缓缓升起,霞光越来越盛,将整个天地染成辉煌的金红色。在那光芒深处,他仿佛又看见那个白衣身影,正对他微笑挥手,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霞光最浓处,直至与光同尘,消失不见。
“我等你,”夏至轻声说,“下一世,再下一世,永远等下去。”
他握紧了手中的丝帕。帕子上的茱萸绣样在晨光中格外鲜活,红得像是用朝霞染成的。
回老宅的路上,夏至遇见了早起的邢洲。邢洲见他浑身湿透,吃了一惊,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递过随身带的外衫。
“今天还去等吗?”邢洲问。
夏至摇摇头,又点点头:“等,但不在水边了。去高处,去看万里霞光,去看她描绘过的远景。”
两人并肩向坡上走去。晨风很凉,吹在湿衣上带来阵阵寒意,但夏至心中却是一片暖意。他忽然明白了凌霜最后那个笑容的含义——那不是告别,而是约定。约定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重逢,在霞光万里处,在少年梦酣时。
坡顶有座半荒废的亭子,年久失修,却位置绝佳,可俯瞰整片皋泽。夏至登上亭子时,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霞光正从水面向天空蔓延,像有看不见的巨笔在挥毫泼彩,绘一幅天地为纸、光影为墨的恢宏画卷。
远处传来古筝声。不是昨夜那种婉转低回的调子,而是清越激昂的,如鹤唳九霄,如风过松涛。琴声里,他仿佛看见少年时的自己,与凌霜并肩站在这里,指点山河,畅谈梦想。她说要踏遍万里江山,将所见霞光都绘成画;他说要写出世间最美的诗,让每缕秋风都带着韵味。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以为一生很长,长到足以实现所有诺言。
如今他懂了,一生确实很长——长到可以跨越生死,可以穿透轮回,可以在一遍又一遍的等待中,将短暂的情缘熬成永恒。
琴声渐歇,余韵却还在山间回荡。夏至极目远眺,只见皋泽如镜,倒映着漫天云霞,水天之间,一群南迁的雁正排成人字,向着霞光深处飞去。那些振翅的身影,在朝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掠过水面,掠过枫林,掠过记忆里每一个重阳的清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话:“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也许他和凌霜的每一次相见,都是跨越千山万水的久别重逢;而每一次分别,都是为下一次重逢埋下的伏笔。
风大了些,吹动他半干的衣袂。手中的丝帕在风里微微颤动,那角茱萸绣样在霞光中红得灼眼。夏至将丝帕仔细折好,贴胸收起。帕子还是湿的,凉意透过衣衫传到心口,却奇异地让他感到安宁。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皋霞年年都会升起,在每一个重阳,在每一个有梦的清晨。而他会一直等下去,等到青丝成雪,等到山川易形,等到某一世的重阳,她踏着霞光归来,对他说:“殇夏,我回来了。”
到那时,所有等待都有了意义,所有孤寂都化作欢欣,所有流逝的时光都汇成重逢时的一眼万年。
远山传来晨钟,沉沉的,一声又一声,像是在为这秋日作注,为这霞光题跋。夏至最后望了一眼皋泽,转身下山。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渐渐融入满山秋色,成为这皋霞秋影中,最深情的一笔。
而皋泽的水,依旧静静流淌,倒映着天光云影,倒映着岁岁重阳。在水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在闪光——也许是一段未了的缘,也许是一个未圆的梦,也许只是秋风路过时,不小心遗落的一缕霞光。
但无论如何,秋还在,霞还在,影还在。
故事,也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