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数千米的高空悬停，打开军部加密通讯频道，全息投影展开，林澜的面孔浮现在他面前。
她本人还在白曜城的临时指挥中心，背景里能看到忙碌的参谋人员和闪烁的全息地图。
“哈兰德阁下。”林澜的声音仍然干脆利落，“中州第二批增援舰队已经进入西域星系，预计四小时后抵达主星轨道。王毅将军让我转告你，南疆的信仰危机也在同步处理中，目前进展顺利。”
“明白了。”亚瑟说，“不过我想问的不是增援的事。”
林澜眉头微动。
“把西域主星最近的异常神力反应数据发给我。”亚瑟说，“全部，包括那些被标注为‘未确认’的信号。”
林澜的手指在投影外操作了几下，片刻后，一份密集标注的全息地图出现在亚瑟面前。
西域主星的轮廓上布满了各色标记——红色代表已确认的邪神污染源，蓝色代表圣教军安全区，黄色代表正在清理的区域。
这些标记覆盖了从赤道到温带的大部分区域，但在两极地区，标记骤然稀少。
而在北极点附近，有一个孤零零的灰色标记。
“灰色是什么意思？”亚瑟问。
“未确认异常。”林澜调出详细数据，“七天前，也就是我们抵达西域的当天，军部的空间监测站捕捉到北极方向有一次极微弱的神力波动。强度很低，持续时间不到三秒。按照标准流程，我们将它标记为‘可能残留的神力余波’，没有优先处理。”
“为什么？”
“因为当时整个西域主星到处都是类似的神力波动。万神殿陨落后，各大教区的神殿、祭坛、圣物都在持续释放残留神力，这些余波相互叠加，覆盖了整个星球的能量频谱。北极的那个信号被淹没在其中，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林澜顿了顿，“直到昨天，监测站对全部神力信号做了一次回溯分析。”
“发现了什么？”
“北极的那个信号，和所有已知的神力余波都不同。它的衰减曲线不符合任何一种神力能量衰变的规律。简单来说——它并不是‘残留’，而是还在运转。”
亚瑟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还在运转？”
“是的。那个信号源仍然在主动维持某种能量结构。”林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根据已知情报，万神殿所有神灵均已在龙灾中陨落，没有任何神明在西域主星上留存分身之类的存在，更不用说额外使用神力维持一个庞大的神力构筑。目前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那里存在着一个独立的地上神国。”
“是吗？”亚瑟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灰色标记上，“我记得，西域世界作为人族领地之一，是禁止诸神建立地上神国的？”
“当然禁止。这是人族与诸神之间最核心的条约之一。”林澜说，“但条约是一回事，实际执行是另一回事。万神殿在人族领地经营了上万年，如果某个神明真的想在西域主星上偷偷开辟一个小规模的神国，技术上并不难。只需要找到世界壁垒的薄弱点，将神国空间嵌入其中，再用足够强大的隐匿术覆盖——完全可以做到几千年来不被发现。”
“那为什么现在暴露了？”
“因为维持神国的神力来源中断了。神明陨落，神国失去了高纬能量供应，隐匿术也同时失效。然后神国本身的边界开始不稳定，出现了神力泄漏。之前的那次信号，很可能就是神国边界第一次出现裂缝时释放的能量脉冲。”
亚瑟沉默了。
扎根于物质宇宙的地上神国，这玩意现在一个处理不好，很容易在自我崩解中同时带着整个西域星系一起泯灭在神力风暴之中。
人族确定了五大领地之后就与神域诸神确立了同一个原则:诸神可以在人族发展信仰，但绝不允许在人族领土上建立神国。
神国意味着神明可以将自己的力量固定在凡间，意味着信徒的灵魂可以在死后直接进入神国而非回归天地，意味着那位神明对人族领土拥有超越条约的实际控制权。
这是人族的底线，也是万神殿一直以来承诺遵守的规则。
但现在，北极冰原之下，竟然就藏着一个不该存在的神国。
“圣教军那边有没有这个神国的相关信息？”亚瑟问。
“没有。”林澜摇头，“我向光明教会在西域的三位大主教都核实过。天堂方面从未在西域主星上主动发动行星级别的探测神术，自然也没有发现任何神国级别的空间结构。而这个神国属于万神殿体系，不在天堂的情报范围内。
万神殿覆灭后，教廷中央管理机构瘫痪，相关档案要么被封存在只有枢机主教才能开启的神术密库中，要么已经在混乱中被焚毁。我们唯一能确认的是——这个神国的存在本身，就是万神殿对人族主权的侵犯。”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目前联合参谋部，中州指挥部都已经知情。王毅将军的意思是，在你完成初步探查之前，暂时不对西域主星公开。
出于安全考量，如果这个神国处理不当，会引发新的神力灾变，进而重现北境大灾变的情况。”
亚瑟明白这个考量，天堂现在的克制姿态是精心维持的平衡——既提供援助，又不过度介入。
但如果在援助过程中发现万神殿违约的证据，天堂可以以此为筹码，一方面要求人族在信仰事务上对天堂做出更多让步，另一方面也会在法理上正式发动对万神殿残党的清缴行动。
前者并不是亚瑟该考虑的，但后者会让西域和南疆再次陷入信仰危机之中。
王毅不公开这个消息，既是为了保留人族的谈判地位，也是在给亚瑟争取先行调查的时间。
“把那个灰色标记的精确坐标发给我。”亚瑟说。
“已经在传输了。”林澜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上点了几下，“另外，根据回溯分析的数据，监测站推测那个神国的规模不大，最多只是一个容纳一位次级从神的领域。它的空间嵌入点在世界壁垒的表层，深度很浅，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它能隐藏这么久——它几乎和物质世界融为一体。”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林澜沉默了一秒，“寒冬女神斯卡蒂。”她说。
亚瑟的眉头皱了起来。
“根据教廷残存的档案记载，阿斯加德神系的寒冬女神斯卡蒂，在约三千年前曾经在西域主星的北极地区建立过一个临时的领域——不是神国，而是一个季节性的神力节点，用于调节北极地区的气候，使其不至于完全冰封。”
林澜快速调阅出一段残破的神术档案投影，“那个领域的存在是公开的，教廷备过案，人族高层也知情。但在约两千五百年前，斯卡蒂突然关闭了那个领域，撤回了全部神力。当时的说法是气候调节任务已经完成，不再需要持续维护。”
“但实际呢？”
“档案里有一条可疑的记录。斯卡蒂关闭领域的同时，人族的空间监测站探测到北极地区出现了一次极短暂的亚空间扰动。当时的报告中写着‘扰动特征与小型神国空间嵌入时的波动相似，但强度不足判定为神国级’，故按空间褶皱处理，该报告提交后再无下文。”
亚瑟闭上眼睛思考。
两千五百年前的事情，也就是说，这个神国至少已经在西域主星的北极存在了两千年！
在此期间，万神殿一直向人族宣称他们遵守了领地条约，而事实上，寒冬女神斯卡蒂，或者不止她一位在西域主星上埋下了一个隐秘的神国。
“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了。”他睁开眼，“让支援舰队暂缓进入北极圈空域，所有监测站关闭对北极方向的有源扫描。我一个人去。”
“您一个人行吗？”
“如果那座神国里真的残留着一位陨落神明最后的执念，贸然派遣大部队只会激发神国的防御机制。天堂的力量也不适合出现在那里——这里是万神殿的领地，天堂的介入会让整件事的性质从‘调查’变成‘入侵’。”亚瑟说，“我一个人去。出了问题，损失的只是一个白银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