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很早就看到了遥远地平线上出现的一道奇观,即使是在站在万里之外的距离,它依旧巍峨得令人心悸。
银白的光芒从天穹的最高处倾泻而下,落入深渊之中,没有起始,没有终结,仿佛从亘古到永恒,它就那样存在着,倾泻着,流淌着。
亚瑟心里不由自主的泛起一丝眀悟,那瀑布之下,正是时间诞生的源头,是万物的起点与终点。
而在瀑布之上,是一切法则的根源之地,是连众神之王都无法踏足的禁忌领域,是只有宇宙本源自身才能存在的神圣之地。
“逆时之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亚瑟猛然转身。
一个老人就站在他身后三丈之外,银灰色的昏暗流光在他周身缓缓流转,点点星辰在那流光中若隐若现,如同披着一件用银河编织的长袍。
他竟然没有察觉到老人是如何靠近的。
或者说,在这时间长河之中,距离本就没有意义,老人愿意出现在哪里,他便在哪里。
亚瑟看清了老人的样貌。
那不是人类。
肌肤晶莹剔透,如同最纯净的水晶般晶莹剔透,而透过那透明的肌肤,能清楚地看到肌肉的纹理,如同星辰运转的轨迹,精密而深邃。
更深处,隐约可见骨骼的轮廓,每一根骨骼都泛着淡淡的银光,仿佛是由凝固的星光铸就。
而老人的眼睛——那对眼眸中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昏暗的、缓缓旋转的星辰。
星系在其中诞生、湮灭,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当那双眼睛看向亚瑟时,亚瑟感觉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古老到无法言喻的平静。
如同宇宙本身在注视着他。
看到老人的第一眼,一个概念直接出现在亚瑟的脑海中,时间之河的守护者,守夜人。
“守夜人前辈。”亚瑟微微欠身行礼,他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存在,但“前辈”二字,应当不会失礼。
老人没有说话,但一个声音直接在亚瑟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不是任何语言,却似乎又包含了所有语言。亚瑟听到的瞬间,便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人族,白银天使,亚瑟·哈兰德。”
老人念出了他的名字,不是询问,不是确认,只是陈述。
亚瑟没有惊讶,在这时间之河里,被知晓姓名是最不值得惊讶的事。
“前辈,”亚瑟抬起头,与那对星辰之眸对视,“我想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您又是谁?”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时间长河从脚下流过。
那些光粒子在他周身盘旋,却从不触碰他的身体,仿佛在朝拜,又仿佛在敬畏。
良久,那个声音才再次在亚瑟脑海中响起。
“那瀑布,名为真实之幕。”
老人的意念平静而悠远,如同从时间的尽头传来。
“瀑布之顶,是万物的起点与终点。有人称它为宇宙本源,有人称它为起源之地,亦有人称它为法则海。名字无意义,存在才是真。”
亚瑟望着那道银白的瀑布,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受。
“那您呢?”他问。
“我?”
老人的意念中似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那是漫长岁月中难得出现的情绪,但转瞬即逝,重新归于平静。
“我为守夜人,时间之河的守护者。”
“守夜人…”亚瑟咀嚼着这个名字。
“如同命运花园中那位端坐于命座中心的命运老人,”老人的意念继续传来,“我守在这时间起源之地,守护着时间之河的稳定,也为迷途的时间旅人指明方向。”
亚瑟沉默了片刻。
“前辈,”他再次开口,“您说我是‘逆时之人’。我不明白,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老人抬起手,那只手同样晶莹剔透,同样能看见肌肉的纹理与骨骼的轮廓。
指尖点向亚瑟的眉心——不,是指向亚瑟眉心深处那枚刚刚凝聚的时间本源核心。
“你身负天命,却非命定之人。”
老人的意念变得清晰而郑重。
“你的天命,不在那瀑布之上。你无法攀登真实之幕,无法踏入起源之地。那里不是你的路。”
亚瑟怔住了。
他一路逆流而行,跨越自己的时间支流,踏入众生的时间长河,最终来到这真实之幕前,他以为这就是终点,这就是答案所在。
可老人告诉他:你的路,不在这里。
“那…我的天命在哪里?”亚瑟问。
老人收回手,那对星辰之眸静静地注视着他。
“你要自己寻找。”
“自己寻找?”亚瑟皱眉,“可我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无人能知。”
老人的意念中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如同远古回声般的波动,那或许是他在漫长岁月中唯一剩下的情绪,一种对命运的无奈与接纳。
“天命不可言说,不可指认,不可告知。若我能告诉你它是什么,它便不是天命,而是使命。使命可托付,天命却不可违。”
亚瑟沉默了。
他想起命运花园中那位命运老人,想起传说中祂从不直接告知任何人的命运,只是让每个人自己去经历、去选择、去承担。
这是天命吗?
无法言说,无法指认,无法告知,只能自己去寻找。
“那我该如何寻找?”亚瑟问。
老人的星辰之眸中,那两团昏暗的星系缓缓旋转。
“沿着你来的方向,回去。”
“回去?”
“你逆流而来,便当顺流而去。”老人的意念平静如水,“你的战场不在时间长河,而在时间之外。你的敌人不在这里,而在终末。”
亚瑟明白老人指的是哪里。
神域,龙族,周天星斗大阵,那个正在被吞噬的多元宇宙的未来。
“可我还不知道他是谁。”亚瑟说,“有人让我阻止她,可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亚瑟,那双星辰之眸中,似乎有某种深意一闪而过。
但最终,老人只是抬起了手。
“去吧。”
意念落下的瞬间,亚瑟感觉身体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托起。
他看清了老人的动作。
那抬起的手轻轻一挥,动作简单得如同拂去衣襟上的灰尘。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此地的河流为之一震,无数光粒子从河面升起,环绕着亚瑟,将他轻轻托起。
亚瑟没有反抗,他知道,反抗也没有用。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老人。
那道银灰色的身影站在时间长河之上,周身流转着昏暗的流光,星辰在他体内若隐若现。
他望着亚瑟,那对星辰之眸中依旧是那种等待了无尽岁月的平静。
亚瑟的身形开始倒飞,如同来时一样,他被那股力量托着,顺着时间长河的流向,飞速远离那道银白的瀑布。
真实之幕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天边一道淡淡的银线。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那些古老而纯净的星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奔涌的流光。
那些光粒子不再渗透进他的身体,而是重新融入河水。
他正在离开时间长河的深处,回到属于自己的时间支流。
亚瑟闭上眼,任由那股力量带着他飞行。
老人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回荡。
“你身负天命,却非命定之人。”
“你的天命,不在那瀑布之上。
“沿着你来的方向,回去。你的战场不在时间长河,而在时间之外。”
他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在这时间长河之中,时间本就毫无意义,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流光通道之中。
周围是熟悉的、奔涌不息的光带。那些基于他记忆的幻影在光带中浮现又消失:天蓬元帅挥舞钉耙的背影,李慕白御剑飞行的侧影,环带世界那些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一切如初。
仿佛刚才那漫长的逆流之行,那星河倒映的时间长河,那道横亘天地的真实之幕,那个瀑布之下的守夜人,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但亚瑟知道,那不是梦。
他抬起手,凝视着自己的指尖,指尖处,皮肤之下,一缕极其微弱、却极其纯净的金色光芒在缓缓流动。
那是时间本源的光芒。
那枚刚刚诞生的核心,依旧存在。
“天命…”亚瑟低声自语,“自己寻找…”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周围的流光通道。
幻影依旧在浮现,光带依旧在奔涌。
而他的右手手背上,那点金芒依旧在微微发烫。
仿佛在告诉他:继续走。
走到尽头。
那里会有答案。
亚瑟迈开脚步,顺着光带的流向,向着通道深处滑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