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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 > 第四百五十三章 不能留给东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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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 不能留给东牟。

邹苍转身,从墙道往下走。

探马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朱三儿,浑身泥点子,嘴唇冻得发紫。

他摘下破烂的皮帽子,喘着粗气:“千户,东边……东边十里外,有烟!”

“什么烟?”邹苍声音不高,带着老兵的沙哑。

“炊烟,很多。还有……车辙印。”朱三儿咽了口唾沫,“太泥泞了,看不真切,但绝不是咱们的人。车轮印比咱们的粮车宽,压得深。”

墙道上的几个老兵互相看了眼。

邹苍没说话,走到墙垛边,眯眼朝东边望。

化冻时的雾气把远处罩得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可他知道,朱三儿这小子眼睛尖,去年冬天在东边林子里发现过东牟的探子,立过功。

“老王。”邹苍朝墙下喊。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兵从值房里钻出来,手里还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碗:“千户?”

“带两个人,再去探。别靠近,就看动静。”邹苍顿了顿,“带上响箭,有情况就发。”

“得嘞。”老王把碗往旁边士兵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邹苍又看向朱三儿:“去伙房,喝碗热汤再歇着。”

“是,千户!”朱三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冻得发白的牙。

等人都散了,邹苍才慢慢走下城墙。

他的值房在堡内西北角,是间不大的土坯屋子,里面就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个木箱。

桌上摊着舆图,画着昭边堡和周边五十里的地形。

昭边堡、左凌堡、柳右堡,三个堡呈品字形卡在东海关北面五十里的山坳里。

昭边堡像颗钉子钉在最右边,堡里屯着五万石粮食,二十门轻骑炮,五门重炮——那是去年秋天段渊将军亲自派人运来的,说是要在这里建个前沿支撑点。

“千户。”门外有人敲门。

“进。”

推门进来的是副千户张奔,三十五六岁,方脸阔嘴,性子急。

他关上门,压低声音:“邹哥,东海的消息……是真的?”

“嗯,晋生将军没了,七十条船沉了。”邹苍声音很平,“今早从东海关传来的急报,许千志将军让各堡严加戒备,说东牟可能会趁势在陆上搞动作。”

“他娘的!”张奔一拳捶在桌上,“海上吃了,还想在陆上再吃一口?”

“换了你,你也这么干。”邹苍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打开。

里面是一套保养得极好的铠甲,胸甲上还能看到几处修补过的凹痕。

“去,让各队把炮位再检查一遍。化雪天潮,火药容易受潮,该晾晒的晾晒。滚石擂木,墙头再多备些。”

“是!”张奔转身要走,又回头,“邹哥,你觉得……他们会在此时前来?”

邹苍没马上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条缝,看着外面泥泞的校场。

几个士兵正吃力地推着一辆炮车挪位置,车轮陷进泥里半截,骂娘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这种天,不好说,但要是他们真的来了,就不会是小打小闹。”

他缓缓道,“东牟人比咱们耐寒,他们的马蹄铁和车轮都特意加宽过,适合在烂泥地里走。咱们觉得这翻浆路难走,他们能走。”

张奔喉结动了动,没再问,拉开门出去了。

邹苍关上门,从怀里摸出个扁扁的锡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

酒是劣酒,烧嗓子,但暖和。

傍晚时分,老王回来了。

老家伙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但眼睛亮得吓人。他没进值房,就在门口朝邹苍招招手。

邹苍走出去,两人走到墙根背风处。

“至少两万人。”老王声音压得极低,嘴里呵出的白气在暮色里一团团的,“我在象鼻岭上趴了三个时辰,看见他们扎营了。帐篷连绵好几里,炊烟一片接一片。车多,炮也不少,虽然用油布盖着,但看轮子压的印子,轻炮不下四十门,重炮可能也有十门。”

邹苍心头一沉:“看清旗号了吗?”

“太远,看不清。但打头的那支,骑的都是黑马,鞍具整齐,不像杂牌。”

老王把树枝扔了,“千户,得赶紧往东海关报信。”

“已经报了。”邹苍说的是实话。

下午他就让朱三儿又跑了一趟,送信去东海关。可这种天气,五十里路,马跑不快,就算到了,援军再过来……

“堡里粮食和火药,能撑多久?”老王问。

“粮食够三个月,火药……”邹苍算了算,“省着用,一个月。但咱们只有几千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墙头上传来换岗的号子声,苍凉,在化冻的暮色里传得很远。

“我去洗把脸。”老王拍拍身上的泥,走了。

邹苍没回值房,他顺着墙道又上了城墙。

天色暗得很快,东边的山影已经模糊成一片深灰色。

化雪时节的夜风格外冷,带着湿气往骨头里钻。

值夜的士兵看见他,连忙站直:“千户!”

“嗯。”邹苍摆摆手,“眼睛放亮点,夜里可能有动静。”

“是!”

他沿着墙道慢慢走,每走过一处垛口,就停下来看看外面。

昭边堡的墙不算高,三丈多一点,但墙基厚实,是用碎石混着黏土夯的,炮弹打上去不容易塌。

墙外挖了壕沟,宽两丈,深一丈,这会儿沟里积了半沟的雪水,浑浊得很。

走到东南角炮位时,炮长李四正带着几个兵在给炮筒子擦油。那是一门重炮,炮身黝黑,要四个人才推得动。

“千户。”左雷见他来,直起身子。

“怎么样?”

“还行,就是潮气重,得勤擦着。”左雷用袖子抹了把脸,“火药都挪到干燥处了,放心吧。”

邹苍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炮身。

这炮去年运来时,能打千步远。可再好的炮,也得有人会用。

“左雷,要是真打起来,”邹苍忽然问,“这炮,你打算怎么用?”

左雷愣了愣,随即咧开嘴:“千户,我是粗人,不懂大道理。但我知道,炮这玩意儿,近了打不准,远了打不着。东牟人要是敢来,等他们进到一千步,先用轻炮招呼,打乱阵型。等冲到壕沟边了,重炮往人堆里轰,一炮下去,能犁出条血槽子。”

他说得糙,但理不糙。

邹苍拍拍他肩膀:“好好干。”

离开炮位,他又在城墙上转了一圈,才下去。

堡里已经点起了火把,伙房那边飘出煮豆子的味道。

士兵们三三两两蹲在屋檐下吃饭,碗里是糊糊状的豆粥,就着硬得能砸死人的杂粮饼子。

张奔端着碗过来,递给邹苍一碗:“邹哥,吃点。”

两人就站在值房门口吃。粥是温的,饼子得掰碎了泡在粥里才能咬得动。

“都安排好了?”邹苍问。

“嗯。四队人轮流守墙,每队两个时辰。炮位每处留三个人值守,其余人随时待命。”张猛咬了口饼子,嚼得很用力,“邹哥,你说……许将军会派援军来吗?”

邹苍知道张猛在担心什么。

东牟真要打,前沿这些堡垒是必须清理的。三千人对两万,就算有城墙和火炮,也撑不了几天。援军……东海关离这里五十里,路又烂,援军就算来,也得两三天。

可这话不能说出来。

“吃你的饭。”邹苍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夜深了。

邹苍躺在木板床上,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些年,他打过很多仗,守过很多地方。

草原、京师、东北……身边的老兄弟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死了,有的残了回乡了,有的升官调走了。只有他还在这里,从一个普通小兵,慢慢熬成千户。

有时候他会想,自己这条命是不是太硬了,硬到阎王爷都不收。

可这次,他隐隐有种不好过的感觉。

不是怕死。

到了他这个岁数,见惯了生死,早就看淡了。

是觉得憋屈。昭边堡这几千兄弟,大多数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的才刚成亲,有的家里还有爹娘要养。要是真折在这里……

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邹苍立刻坐直身子。

“千户!千户!”是张奔的声音,压着,但透着急。

门被推开,张奔冲进来,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发青:“柳右堡……起火了!”

邹苍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外跑。

两人冲上城墙,往东边看。

果然,远处黑暗的天际线那里,有一片隐约的红光,不是朝霞,是火光。

邹苍心头一沉。

柳右堡离这里最近,只有三十多里。如果那边打起来,火光在这里都能看见,说明火势不小。

“多长时间了?”

“刚看见,不到一刻钟。”哨兵说。

邹苍死死盯着那片红光。火势似乎在扩大,隐约还能听到……炮声?不,太远了,也许是错觉。

“千户,要不要派人去看看?”张奔问。

邹苍摇摇头:“黑灯瞎火的,路又烂,派出去就是送死。等天亮。”

“可是……”

“等天亮。”邹苍重复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他转身下墙,张奔跟上来。两人都没再说话,但那片火光像烧在每个人心里。

回到值房,邹苍再也睡不着了。

他点上油灯,坐在桌边,盯着舆图上的柳右堡。

祝崇……那个人他见过几次,四十来岁,说话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气。柳右堡有三千守军,五万石粮食,二十门轻骑炮,五门重炮,按理说能撑一阵子。

可为什么这么快就起火了?

除非……除非堡门被破了。

邹苍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会的,再怎么说也是三千人,就算打不过,也能守个一两天。

天快亮时,老王又来了。

老家伙眼里全是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他关上门,直接说:“千户,我刚去问了昨夜值哨的几个小子。他们说,大概子时前后,听见东边有闷响,像是炮声,但很远。后来就起火了。”

“炮声……”邹苍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柳右堡有炮,如果是他们在开炮御敌,说明敌人已经到堡下了。”

“可火势太大了。”老王声音发干,“不像是寻常交战起火。倒像是……粮仓或者火药库炸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祥。

如果真是粮仓或火药库炸了,那柳右堡恐怕凶多吉少。

天亮得很快。

化冻时节的清晨,雾气比平时更重。

堡外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邹苍让人把所有的探马都撒出去,往柳右堡和左凌堡方向探。

等到辰时,雾气稍微散了些,第一个坏消息来了。

去柳右堡方向的探马只回来了一个,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叫钱二,十七岁。他是爬回来的,左腿中了一箭,血把整条裤腿都浸透了。

“千……千户……”钱二被抬进值房时,嘴唇都是白的,“柳右堡……没了。”

“说清楚。”邹苍蹲下身,按住他肩膀。

“堡门……堡门是开着的。

我躲在东边林子里看,看见堡墙上插的是……是东牟的旗。”钱二喘着粗气,“还有……还有咱们的人,被捆成一串一串的,从堡里押出来。粮车……好多粮车,正往外运。”

“守军呢?祝崇呢?”

“没……没看见祝将军。守军……死的死,降的降。”

邹苍手紧了紧,又松开。他转头对张奔说:“叫医官来,给他治伤。”

等张奔把人抬走,邹苍才慢慢站起身。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浓厚的雾气。

柳右堡丢了。

三千守军,五万石粮食,二十门轻骑炮,五门重炮,就这么全没了。

“邹哥……”张奔回来,声音发涩,“现在怎么办?”

“等左凌堡的消息。”邹苍声音很稳,“如果左凌堡也丢了,那咱们就是孤堡了。”

“要不要……往东海关撤?”张奔试探着问。

邹苍回头看他,眼神很平静:“往哪儿撤?这种天气,带着辎重走五十里烂泥路,东牟的骑兵追上来,就是活靶子。”

“可是……”

“守。”邹苍打断他,“昭边堡墙厚粮足,能守。只要咱们守住,东牟就不敢全力去打东海关。等东海关的援军一到,里外夹击,还有机会。”

张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点了下头。

午时前后,雾气终于散了。

但去左凌堡方向的探马一个都没回来,预感不好。

邹苍站在城墙上,用单筒了望镜朝左凌堡方向看。

距离太远,只能隐约看见那边有烟,但分不清是炊烟还是战火。

“千户!”墙下有人喊。

是朱三儿,他又跑回来了,这次脸色比上次还难看:“东边……东边来人了!”

“多少人?”

“看不清,但很多!打头的已经到五里外了!”

邹苍放下了望镜,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对墙上的所有士兵吼道:“全堡戒备!所有人上墙!炮手就位!”

号角声凄厉地响起。

堡里瞬间沸腾。

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抓起兵器就往城墙上跑。

炮手们掀开炮衣,开始装填火药。滚石擂木被搬到垛口边,弓弩手检查着弓弦和箭囊。

邹苍没下墙,他就站在东南角的炮位旁,看着东边。

地平线上,先出现的是旗帜。

黑色的旗,上面绣着金色的狼头,赫然是东牟军旗。

然后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像黑色的潮水,从雾气的余韵里漫出来。

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中间是炮车和辎重车。

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娘的……真来了。”左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邹苍默默估算着人数。

前锋大概五千人,后面还有……至少一万。果然是两万大军。

东牟军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开始扎营。他们显然不急着进攻,而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难道他们在等左凌堡的消息。如果左凌堡也被拿下,那昭边堡就是真正的孤堡,四面受敌。

“千户,看那边!”张奔忽然指着北边。

北边的山道上,也出现了一支军队。人数不多,大概两三千,打着的……是大洛的旗号。

“是柳右堡的兵?”张猛声音里带着希望。

邹苍眯眼看。

那支军队走得很慢,队形松散,很多人身上有伤,旗帜也破破烂烂的。为首的一将,骑在马上,看身形……

“是祝崇。”邹苍说。

“祝千户?他……他突围出来了?”张猛惊喜道。

邹苍没接话。

他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军队,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柳右堡三千守军,如果突围出来,怎么还有两三千人。而且……为什么是从北边来?柳右堡在东边。

“开堡门!”下面有人喊。

是几个守门的士兵,看见自家军队,下意识就要开门。

“不许开!”邹苍猛地吼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千户,那是祝千户啊……”张奔不解。

邹苍看见祝崇已经到了壕沟外。祝崇确实很狼狈,盔甲歪斜,脸上有血污,身后那些兵也个个垂头丧气。

“邹千户!开门!”祝崇在门外喊,声音沙哑,“柳右堡丢了!我带残部突围出来,东牟追兵就在后面!快让我们进去!”

邹苍没动。

他盯着祝崇,又盯着那些“残兵”。

人太多了,两千多人……

“邹苍!你他娘的聋了吗?”祝崇急了,破口大骂,“都是大洛的兵,见死不救,你算什么千户!”

墙上的士兵们都看着邹苍。

张奔低声说:“邹哥,要不……先放进来?总不能真看着他们死在外面。”

邹苍还是没动。

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邹苍!我操你祖宗!”祝崇还在骂,“等老子进了堡,非参你一本不可!”

门外的士兵中,也有人开始大叫,说东牟兵马上来了,求邹千户马上开门。

邹苍抬头一看,东牟的骑兵正在狂奔而来。

邹苍又看看城下的哀求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门,让友军迅速进堡。”

就在这时,那群“残兵”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的总旗,满脸是血,一边往堡门冲一边嘶声大喊:“邹千户!别开门!祝崇已降东牟!这里面有一半是东牟兵!是诈——”

话没说完。

一支箭从祝崇身后射来,贯穿了那总旗的脖子。总旗僵了一下,扑倒在泥地里,手指还朝着堡门的方向。

死寂。

然后祝崇的脸色变了,从焦急变成狰狞:“给我冲!”

那两千多“残兵”瞬间撕破伪装,拔出刀剑,朝堡门冲来。

堡外的东牟大军大部也开始动了,骑兵从两翼包抄,步兵扛着云梯冲上来。

“迎敌!”邹苍的吼声几乎破音,“堵住堡门。”

守门的士兵这才反应过来,只见几十个“残兵”冲到了门口,用身体卡住门缝。

“滚石!放!”邹苍冲上城墙。

墙头的士兵慌忙把准备好的滚石推下去。沉重的石头砸进人群,惨叫声响起。

但更多的东牟兵涌上来,他们用盾牌顶着,硬生生把堡门又推开了一些。

“左雷!开炮!往门口轰!”邹苍指着堡门。

“千户,太近了,会伤到城墙……”左雷犹豫。

“用飞骑炮轰!”邹苍眼睛红了。

左雷一咬牙,点燃了重炮的引信。

轰——!

炮口喷出火焰,铁弹呼啸着飞向堡门。

这一炮打歪了,砸在门边的墙上,碎石飞溅,几个东牟兵被砸成肉泥。但巨大的声响和气浪,让门口的人本能地后退了一瞬。

就这一瞬,守门的士兵终于把门合上,落下门闩。

但东牟兵已经冲到了墙下。

云梯架上来了,钩索抛上来了。墙头火炮、弓弩手疯狂射击,滚石擂木不要钱似的往下砸。可人太多了,杀不完。

邹苍拔出刀,砍翻一个刚爬上墙头的东牟兵。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转身又砍向另一个。

“守住!都他娘的守住!”张奔在另一边吼,声音已经嘶哑。

战斗从午时打到申时。

昭边堡的墙头上,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有东牟的,也有大洛的。血混着泥水,流得到处都是,踩上去又黏又滑。

邹苍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左臂中了一刀,不深,但血流不止。

墙下的东牟兵暂时退了一波,在重整队形。

堡里能听见他们收兵的号角声。

邹苍拄着刀,喘着粗气。墙头上还站着的,不到一千八百人。就这么两个时辰,死了一千二百多兄弟。

“千户,火药……不多了。”左雷满脸黑灰,右耳被削掉了一半,简单包扎着,还在渗血,“重炮的炮弹只剩五发,轻炮的也只剩二十来发。”

邹苍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向堡外。

东牟军退到一里外扎营,营火点点,像一片星海。

他们不急了,昭边堡已经是瓮中之鳖,慢慢磨也能磨死。

“千户,现在怎么办?”张奔走过来,他额头被石头砸了,肿起老高。

“等天黑。”邹苍说。

“等天黑?”

“嗯。”邹苍看着远处东牟的营火,“他们白天攻不下,晚上可能会偷袭。让兄弟们轮流歇着,吃点东西。把剩下的火药集中起来,做成炸药包。如果……如果真守不住了,就炸。”

“炸什么?”张猛一愣。

“粮仓,军械库,还有这些炮。”邹苍声音很平静,“不能留给东牟。”

张奔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点头:“明白了。”

夜幕降临。

堡里点了火把,但比平时少了一半——要省着用。

士兵们蜷在墙根下,抱着兵器打盹。伙房熬了最后一点肉干,混着豆子煮成糊糊,每人分了一碗。

邹苍没吃。他坐在值房里,就着油灯看舆图。

门被推开,老王端着碗进来:“千户,吃点。”

邹苍摇摇头:“给伤兵吧。”

“伤兵有。”老王把碗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硬饼子,“那你也得吃。你是主心骨,你不能倒。”

邹苍看了他一眼,接过饼子,慢慢掰碎,泡进糊糊里。

两人沉默地吃着。

“千户,”老王忽然说,“白天那个总旗……我认识。”

邹苍手一顿。

“他姓崔,叫崔青,柳右堡的人。去年他爹死了,家里就剩他一个老娘。他本来今年秋天就该退伍回乡的。”老王声音很低,“他娘眼睛不好,全靠他每月捎回去的饷银过日子。”

邹苍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饼子。

“他喊那一嗓子,是拼了命的。”老王叹了口气,“柳右堡来了起码有了上百人,就他一个敢喊。”

“祝崇……”邹苍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什么脏东西。

“人各有志吧。”老王摇摇头,“有的人想活,有的人……想活得像个人。”

吃完东西,老王收拾碗筷出去了。

邹苍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他想起那个总旗倒下的样子,脖子被箭贯穿,手指还指着堡门。如果当时堡门真的开了,现在昭边堡已经没了。

可就算没开,又能守多久?

一天?两天?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骚动。

邹苍抓起刀冲出去,看见墙头上士兵们都指着北边。

北边的夜空下,隐约有火光在移动。

“多少人?”邹苍问墙上的哨兵。

“看不清,但不少!打头的是骑兵!”

东牟的援军?

邹苍心头一沉。

如果再来一波敌人,昭边堡今晚就得破。

可就在这时,那支军队突然加快了速度。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拉出一条长龙,直直朝着东牟的营地冲去。

然后,东牟营地突然喊杀声响起。

“是援军!”张奔冲上城墙,声音激动地发颤,“千户!是咱们的援军!”

邹苍抢过千里境镜看。

夜色太黑,看不清旗号,但能看见那支军队已经冲进了东牟营地。骑兵在前冲杀,步兵随后跟上。

东牟军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营地瞬间乱成一团。

“千户,我们出去。”张奔道,“接应援军!”

邹仓摇头:“不用。我们守好堡。”

战斗一直持续到天亮。

东牟军丢下两千多具尸体,溃退了。

那支突然出现的援军没有深追,而是收拢兵力,退回了昭边堡。

直到这时,邹苍才看清援军的旗号——洪。

东海关参将洪默,四十来岁,风尘仆仆。

他看见邹苍,第一句话就是:“左凌堡丢了。”

邹苍心头一紧:“魏元呢?”

“战死。”洪默声音沉重,“许将军带两万人去救,半路被伏击,损失过半,许将军也重伤。魏元在左凌堡守了二天,城破之时下令烧了所有军需,带人突围……死在了堡门口。”

邹苍沉默。

柳右堡降了,左凌堡丢了。三个前沿堡垒,只剩昭边堡还在。

“洪将军怎么来得这么及时?”张奔问。

洪默苦笑:“段总督接到你们的求援信,就分兵两路。许将军一路去救左凌堡,我这一路来救你们。我们路上遇到化雪,走得慢,紧赶慢赶……”

他看着堡内外遍地的尸体,叹了口气:“还好,昭边堡保住了。”

是啊,保住了。

可邹苍看着那些正在收敛同袍尸体的士兵,看着堡墙上干涸的血迹,心里没有一点喜悦。

这一仗,昭边堡守住了。

但柳右堡丢了,左凌堡丢了,东海关北面五十里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