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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紧张的战备中又过去了两天。

李大牛带领的侦察分队在骆驼岭的隐蔽观察点,已经坚守了超过六十个小时。

山间的晨雾带着浸骨的寒意,露水打湿了战士们的单薄军装。他们啃着能硌掉牙的冰冷窝头,就着山涧里舀来的、带着土腥味的泉水,一点点艰难地咽下去。

宋洪亮拿着望远镜的镜片反复擦拭之后,对准山下那条蜿蜒如死蛇的公路,不敢有丝毫懈怠。

寂静的山林中,只有偶尔响起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而这份宁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连长,有情况!”

负责了望的宋洪亮猛地缩回头,压低声音说道,

李大牛听后一个激灵,所有疲惫瞬间被驱散。他手脚并用地迅速爬到观察位置,一把抓过望远镜,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只见县城方向,原本死寂的公路尽头,开始扬起一片土黄色的尘烟,那烟尘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轮廓,正像蠕动的甲虫般缓缓驶出。

带头的是三辆吐着黑烟的九四式三轮摩托,车斗里的机枪手抱着歪把子,钢盔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后面跟着四辆蒙着帆布的卡车,沉重的车轮碾压着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帆布晃动间,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挤满了头戴昭和盔的日军士兵,密密麻麻的刺刀林立在车厢边缘,反射着一片令人心悸的寒光。

更让人心惊肉跳的是,在卡车的后面,出现了用骡马拖拽着大炮,不是一门,是两门!虽然严严实实地盖着橄榄绿色的炮衣,但那细长而充满力量感的炮管轮廓,以及那特有的双轮炮架结构,李大牛一眼就认出来,这绝不是普通的迫击炮,分明是威力更大的九二式步兵炮或者四一式山炮!

“狗日的,真把看家的家伙拉出来了!”

李大牛心头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都滞涩了半分。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数着,

“卡车四辆,每辆大概三十人……这就是一个加强中队的兵力,小两百号人。两门炮……他娘的,秋山老鬼子这次是真下血本了!”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体温焐热、边缘卷起的小本子,用铅笔头飞快地记录:

时间,上午九时许;兵力,约一个加强中队,配属两门九二步兵炮;方向,沿公路向根据地西北方向。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继续观察!注意天上!特别是鬼子的炮兵,看清楚他们骡马的数目和弹药车!”

李大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低声吩咐道,心中快速盘算。这股敌人出来的方向,并非直扑赵家峪,而是偏向西北,那里是杨村和王二虎他们一营活动的区域,地形相对开阔。

难道鬼子的首要目标是佯攻杨村,吸引我主力,然后再……或者,这本身就是一支偏师,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秋山这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几乎就在同时,天空中传来了熟悉的、令人厌恶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牛虻在头顶盘旋。

一架涂着猩红膏药旗的日军九四式侦察机,从东南方向的云层中笨拙地钻出,开始在不高的空域绕着圈子,飞行的轨迹,明显是针对赵家峪和周边几个村庄进行低空侦察和拍照。

“防空信号!通知各组,隐蔽!不准发出任何反光!”

李大牛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侦察分队的战士们如同受惊的狸猫,迅速蜷缩进岩石缝隙和用树枝、蒿草伪装好的掩体里,整个骆驼岭瞬间恢复了之前的死寂,仿佛从未有人存在过。

赵家峪,独立团团部。

村口的了望哨树上,哨兵几乎在听到飞机声音的同一时间就吹响了警哨。

“鬼子飞机!防空!疏散!快!隐蔽…”

尖锐的竹哨声和民兵、干部们声嘶力竭的呼喊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村庄。

刚才还人来人往、弥漫着晨炊烟火的村道上,人群立刻像潮水般退去,有序而迅速地奔向附近山脚开挖的防空洞和纵横交错的疏散壕。

战士们搀扶着腿脚不便的老人,抱着啼哭的孩童,妇救会的成员们催促着落在后面的乡亲。

锅碗瓢盆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孩子的哭声混杂在一起,但总体不见太多慌乱。

得益于连日来的反复演练和血的教训,大部分群众都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失在地面,进入了相对安全的隐蔽位置。

赵大勇和牛剑锋站在团部所在的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浓密的树荫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两人抬头望着那架像不祥之鸟一样在头顶盘旋、时而俯冲的飞机,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看来,秋山是铁了心要动用空中力量了。先是侦察,下一步就是轰炸了。”

牛剑锋扶了扶眼镜,沉声道,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这只是开始,投石问路而已。”赵大勇目光追随着飞机的轨迹,声音低沉而坚定,

“侦察机来了,轰炸机就不远了。老牛,通知各部,加强隐蔽伪装,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暴露目标,尤其是重火力点!告诉乡亲们,待在掩体里,鬼子飞机不走,谁也不准出来!民兵注意维持秩序!”

敌机在赵家峪及其周边上空盘旋了约莫一刻钟,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偶尔还能看到飞行员探出头来张望。

它似乎没有发现值得立即攻击的明显目标,或者是已经完成了侦察拍照的任务,终于晃晃悠悠地转向,朝着来时的方向飞走了,嗡嗡声渐渐远去。

但那股无形的、名为战争的压力,却如同厚重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赵家峪每一个人的心头,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下午,更多的情报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源源不断地汇集到团部那间简陋的土坯房里。

李大牛派回的通讯员,带着一身汗水和尘土,气喘吁吁地带来了日军一个加强中队携炮出动的确切消息,并补充了更多细节:

骡马超过二十匹,估计携带了充足的炮弹。

同时,散布在根据地外围的其他侦察小组也陆续回报:

黑云寨、辛庄等外围据点的日伪军,今天上午也各有数十人到百人不等的部队出动,以小队为单位,向根据地边缘的不同区域渗透,似在进行更加细致的战术侦察和火力试探,与我在边缘地区的民兵巡逻队发生了零星交火。

而王二虎从杨村方向通过临时架设的电话线传来的消息则更为紧迫:他们派出的前沿侦察哨,在杨村以东五里的河滩地,与日军前出的一个精锐侦察小队发生了遭遇战,短促交火后,虽然凭借地利击退了敌人,毙伤日军三人,但我方也牺牲了一名战士。这证实了日军主力正朝杨村方向压迫而来,其先头部队距离杨村已不足五里,甚至可以听到敌军马蹄声和军官的吆喝声。

王二虎在电话里嘶哑着嗓子请示,是就地利用提前构筑的简易工事进行顽强阻击,还是按原定计划,逐步后撤,诱敌深入。

团部里,空气紧张得仿佛划根火柴就能点燃。地图前围满了各营主官和参谋人员,每个人的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团长,政委,鬼子看来是兵分两路啊!一路摆开架势,大张旗鼓地佯攻杨村,一路带着炮,鬼鬼祟祟不知道想搞什么名堂!咱们的主力到底打哪一路?拳头不能分开用啊!”

一营长孙德胜是个火爆脾气,第一个忍不住,急吼吼地问道,拳头攥得咯咯响。

赵大勇盯着那张画满了红蓝箭头的地图,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秋山这一手,虚实结合,确实有些出乎他之前的预料。直接派重兵携炮指向杨村,这架势摆得很足,不像单纯的佯攻,倒像是主攻的姿态。

可另一路那个带炮的中队,兵力稍少,但行动更显诡异,其去向又很值得玩味。

“不能轻易判断哪路是主攻,哪路是佯攻。”赵大勇沉吟道,目光在地图上两条进攻路线上来回移动,

“秋山很狡猾,他可能就是想利用我们兵力有限的弱点,让我们做出错误判断,把主力投入到错误的方向。你们看,杨村方向,地形相对开阔,便于日军展开队形,发挥其火力和炮兵优势,强攻这里,符合他们一贯的战术。而另一路,”

他的手指移向那支迂回中队的方向,“虽然兵力稍少,但配备了火炮,机动性强,沿着这条山谷穿插,很可能是在寻找迂回路线,企图绕到我们的侧翼甚至后方,断我退路,或者……攻击我们防御相对薄弱的枢纽地带。”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个小黑点——“野狼峪”。这里位于赵家峪的侧后方,是连接根据地核心区与西北、东北几个区域的重要通道,但地势较为平缓,之前构筑的防御工事主要针对正面,侧翼相对薄弱。

“通知王二虎!”赵大勇下定决心,声音斩钉截铁,“杨村方向,不予硬拼!利用预设的层层阵地,节节阻击,迟滞消耗敌人,把鬼子往野狼峪方向引!但要掌握好节奏,既要让鬼子觉得咬住了我们主力,步步紧逼,又不能真的被他们缠住,打成胶着!一营、三营主力,立即脱离现有阵地,向野狼峪两侧山地秘密集结,利用夜间掩护,构筑伏击阵地!动作要快,要隐蔽!炮兵排,携带那门宝贝九二式步兵炮,秘密前出至野狼峪东南侧无名高地,给我把炮伪装好,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准开火!谁暴露了目标,军法从事!”

“那另一路鬼子呢?带着炮,威胁不小,不能不管啊。”牛剑锋指着那支迂回中队问道,面露忧色。

“让李大牛继续给我钉死他们!像影子一样跟着!务必搞清楚他们的最终目标和具体路线!”

“告诉大牛,必要时可以放弃骆驼岭的固定观察点,采取灵活机动的方式,尾随监视,但绝不能暴露行踪,打草惊蛇!”

赵大勇眼中寒光一闪,继续说道:

“我预感,这一路,才是秋山真正的杀招!他想给我们来个中心开花,前后夹击,我们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在野狼峪张开口袋,先把他的‘花’掐掉,再回头收拾杨村方向的敌人!各个击破!”

命令迅速通过通讯员、电话和徒步传令兵下达,各部人马立即执行命令。

李大牛在骆驼岭接到命令后,立即带领分队部分人员下山,与王二虎派出的接应部队汇合,加强了杨村正面的阻击力量。

他们利用熟悉的地形,在杨村外围的几道山梁和隘口顽强阻击,精准的冷枪和偶尔发起的反突击给日军先头部队造成了一定伤亡,成功地激怒了敌人。在给予日军初步打击后,他们按照计划,主动放弃前沿阵地,交替掩护后撤。

吸引着日军大队人马沿着预设路线,向野狼峪方向追来。日军指挥官见“八路军主力”“溃退”,求胜心切,果然催促部队加快追击速度。

而赵大勇则亲率一营、三营主力,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借着渐渐降临的夜幕掩护,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与敌接触,沿着山间小路,快速向野狼峪两侧的密林之中潜行。

战士们背负着沉重的武器装备,抿紧嘴唇,沉默行军,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金属碰撞的轻响。

他们要在天亮前,在野狼峪这张巨大的“口袋”两侧,构筑好出击阵地。

与此同时,那支携带火炮的日军中队,在李大牛留下的精干小组的严密监视下,果然没有直接加入对杨村的攻击,而是沿着一条更加偏僻、布满碎石的山谷,悄然向野狼峪的侧后方迂回!

他们的目标,正如赵大勇所料,直指野狼峪我军预设阵地的侧背,企图在正面战斗打响后,用炮火和侧翼突击给予独立团致命一击!

王二虎在组织撤退的同时,也派出了小股部队严密监视这股敌人,并将他们的最新动向和大致位置火速传回团部。

赵大勇在临时设于野狼峪附近山腰的前进指挥所里,看着地图上几乎已经明朗的敌我态势,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正分两路,一步步主动钻进他精心布置的红色伏击圈,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冷峻而自信的笑意:

“秋山,你的算盘打得很精,可惜,你的对手是我赵大勇!这次,老子要用你的血,来祭奠燕子岭牺牲的弟兄!”

夜幕彻底笼罩了山峦,野狼峪陷入了大战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山林中,战士们趴在冰冷的土地上,身下是潮湿的枯叶,紧握着手中冰冷的钢枪,刺刀都已悄悄上妥,手榴弹的盖子也被拧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大声呼吸都小心翼翼,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寂静中似乎清晰可闻。

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眼神灼灼,充满了对战斗的渴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