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特纳阁下，”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圆桌角落传来。
说话的是负责教会财务的主教范恩斯，一个精于算计的老头，他的报告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范恩斯清了清嗓子，用手指点了点自己面前那摊开的各种报表：“我能不能插一句？无论您二位决定怎么做，我都必须提醒在座各位一个严峻的事实。”
他举起一份封面上印着金色圣徽的报告，语气沉痛：“受到通券发行和锻冶法案的影响，这一季教会的财务表现一言难尽，我们必须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我们可以打仗，但要打赢的仗。我们可以谈判，但要有筹码的谈判。最可怕的是坐在这里吵架，让底下的人一天天流失。”
“这也是我的意思！”
雷特纳重重地拍了拍桌子，“你说得这么清楚，大家还不明白吗？只有武力才能阻止这种流失！把那个‘圣者’抓起来，把那些徽章全部销毁，让信徒们明白，只有光辉教会才是唯一的真神！”
“然后呢？”
阿尔沙文主教突然发问，语气平静得让人不舒服。
“抓起来之后呢？那些已经治好的病人怎么办？那些相信星尘徽章的平民怎么办？您要把他们全部定性为异端吗？”
雷特纳的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一旦把那些人定性为异端，就意味着要进行全面清洗，那将是无数家庭的破碎，以及教会声誉的彻底崩塌。
“这……”
雷特纳的声音低了几分，“可以让他们重新接受净化……”
“这是为了维护教会的威严，还是为了维护教会的业绩？您把他们当异端处理，只会让他们更加相信，教会根本不关心他们的死活。”
阿尔沙文主教突然抛出了一句，声音不大，却精准戳中了雷特纳的痛点。
雷特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阿尔沙文！你这是在污蔑！我这是为了防止异端渗透！那些星尘徽章里有着未知的魔力波动，万一那是魔族的陷阱怎么办？万一那是某种潜伏期的诅咒怎么办？到时候死了一城的人，这个责任谁来背？你背吗？”
“我没有说不处理。”
阿尔沙文主教依然保持着那种慢吞吞的语调，仿佛在讨论今天的晚餐吃什么。
“我只是在强调处理的方式。‘物理镇压’听起来很痛快，但后遗症太大。贝姆城的报告里提到，甚至连大主教的师兄都辞职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的渗透已经到了基层骨干。这时候动武，只会逼反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人。”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抢走我们的信徒，抢走我们的……市场？”
雷特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不。”
圆桌上首，一个一直闭着眼睛的老者突然睁开了眼。
他是负责裁判所的红衣大主教，也是在场威望最高的人，潘迪亚斯。
此时潘迪亚斯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温和，只有像审判锤一样的冰冷。
“雷特纳主战，阿尔沙文主稳，都有道理。”
老者的声音沙哑而缓慢，“但你们都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那个‘圣者’的力量来源。报告里说，那是‘星尘’。不是光辉，不是信仰，不是荣耀，也不是意志。这是一种……新的东西。”
老者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如果是魔族，那很简单，杀。如果是普通的骗子，也很简单，抓。但如果真的是某种未知的、能大规模治疗疾病、甚至能让人产生‘信仰共鸣’的力量……那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甚至比魔族更麻烦的对手。”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一直保持平静的阿尔沙文主教也不再喝水了，他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雷特纳皱着眉头，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团火吐出来，但眼神里的狂热消退了一些，显露出几分沉思。
“那……您的意思是？”雷特纳试探着问道。
“投票吧。”
潘迪亚斯敲了敲桌子，“既然争论不出结果，那就用老规矩。是战是和，举手表决。圣武士团的调动权在裁判所，但地方教区的治理权在主教团。我们要给彼此一个交代。”
老者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主教的脸。
“这不仅仅是为了教会，也是为了……不让这种事态失控成一场我们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雷特纳咬了咬牙，他看了一眼对面一脸平静的阿尔沙文，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还在记录的洛佩兹。
他知道，那些温和派的主教团肯定已经心照不宣，他们不想打仗，他们怕麻烦，怕暴乱，更怕财政赤字变成红色的负数。
但他也清楚，如果不做点什么，光辉教会的招牌真的要被这群“送医送药”的家伙给砸了。
“好。”
雷特纳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红袍，那动作像是在披挂上阵，“我可不想浪费时间看你们去跟那群平民讲道理。”
阿尔沙文主教也站了起来，慢悠悠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微笑。
“没问题，雷特纳阁下。毕竟，女神教导我们，要倾听羊群的声音。有时候，羊群跑得快，是因为那边的草确实更绿一些。我们要做的，不是把羊杀光，而是弄明白，我们的草为什么不绿了。”
“少废话。”
雷特纳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圆桌中央那个用来表决的水晶球。
那是古老的魔法器具，每一票都会化作一道光芒投入其中，最后显示出最终的决定。
所有的主教都站了起来，包括那些一直在角落里装聋作哑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在即的紧张感，仿佛那个水晶球就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审判庭。
雷特纳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挂着一枚精致的光辉女神像。
他闭上眼，心中默念了一句祷词，然后猛地睁开眼。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