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雨水顺着石砖缝隙渗入的潮气愈发浓重。
伊达小次郎的手死死按在桌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空气凝固成了实体，雷克特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眸子在阴影里闪烁，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在这间本就压抑的密室里叠上一层砝码。
巴斯廷红衣主教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台漏风的风箱。
他盯着小次郎，那目光几乎要把对方那件羽织工服烫出一个洞来。
埃德蒙枢机主教则把玩着那枚金色的甲片碎片，眼神在小次郎和雷克特之间来回梭巡，像是在评估这场权力对撞后的残骸值多少钱。
最终，所有的目光，像约好了一般，齐刷刷地钉在了坐在一旁、正有一下没一下转动着饰剑的达米安身上。
达米安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种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感觉并不美妙，特别是当你面对的是四个随时能把你送上审判庭的老狐狸时。
他松开手里的饰剑，任由剑鞘发出一声轻响撞在楠木椅子的扶手上。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礼服上的褶皱。
“诸位，既然公会不想当笼子里的金丝雀，教会又担心外面的麻雀飞得太乱……”达米安走到投影石板前，手指在虚空一划，将那面盾牌的影像推到了中央。
他转过头，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微笑，“那我们为什么不换一种玩法？不聊‘所有权’，我们来聊聊‘管理权’。”
雷克特副审判长挑了挑眉，身体后仰，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这是一个听取陈述的姿势，却也透着一股审判者的冷漠。
“管理权？”雷克特的声音冷冰冰的，“达米安，你的脑子里总是能蹦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词汇。不过，说下去。”
达米安走到长桌空处，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我把它暂命名为——《新时代武装备案管理法案》。”
这个名字一抛出来，偏殿里那股紧绷的杀气似乎瞬间卡了一下。
埃德蒙枢机主教皱起眉头，似乎在脑子里翻找哪本教义里出现过类似的词汇。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容。”达米安摊开手，语速不快，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首先，我们要明确一个前提，锻冶师公会将会保留所有的技术专利、配方以及评级标准。也就是说，这锅汤怎么熬、火候多少，那是公会的私事，教会不干涉生产流程，也不派人进驻熔炉之城。”
伊达小次郎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但紧接着，他警惕地盯住达米安的侧脸。
他深知这位合作伙伴的性格，这种“大方”背后通常跟着一个巨大的“钩子”。
果然，达米安转过身，面向四位主教，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作为交换，每一件经过检测后数值达到‘传奇级’的新时代装备，必须在四大教会联合设立的‘圣物监管处’进行多重备案。”
“备案一：打造者备案。”
达米安竖起一根手指，“每一把剑、每一面盾，是谁敲出来的，必须实名登记。哪怕是老瘸腿，也得在教会留下他的魔力波动。造出的东西出了问题，或者流向了异端，打造者要负责到底。这叫‘终身责任制’。”
巴斯廷主教摸了摸下巴，鼻孔里的粗气稍微顺畅了一些，这种“抓到源头”的方式，显然很符合荣耀教会的胃口。
“备案二：材料来源备案。”
达米安竖起第二根手指，“公会必须证明每一份奥尔特钢或者其他高级材料的来源合法。防止有人为了追求数值，去触摸那些禁忌的东西，比如魔族血肉，或者星灵结晶。这个备案，可以由意志教会负责审核，毕竟你们最擅长分辨这些古怪的玩意儿。”
雷克特摩挲着扶手上的刻纹，眼神深邃，似乎在计算这种审核权带来的溢价。
“备案三：使用者实名备案。”
达米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最关键的一环。后续这些强悍的装备卖给了谁，流向了哪个佣兵团，使用者是谁，必须全程跟进记录。任何私下的二手交易，只要没有在教会备案，就将统统视为‘非法持有’。只要被查到，教会有权没收。”
埃德蒙枢机主教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种对高端武力的精准监控，正是教会维持统治秩序的命脉。
“备案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公开背书。”
达米安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信仰教会大祭司，“四大教会需要公开发布联合声明，承认‘凡人的智慧亦是女神赋予的宝藏’。给这面盾牌，给公会的新技术，披上一层神圣的合法外衣。不再是‘异端造物’，而是‘女神引导下的技艺革新’。给公会面子，给教会实惠。”
达米安走到桌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小巧的、由金边包裹的暗蓝色铭牌。
“每一件合规备案的装备，教会依照这种铭牌，制作‘认证铭牌’。这个铭牌不仅是合法的身份证明，更是实力的象征。当然，为了维持这套认证系统的运转……”
达米安狡黠地眨了眨眼，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点钱的动作。
“每一块铭牌，每一笔备案，教会都将收取一笔‘圣物管理费’。这笔钱，不仅能填补维修的亏空，甚至能让教会的财政在通券体系下更加稳固。怎么样？这种‘技术不出户，管理收提成’的操作，诸位大人还满意吗？”
话音刚落，偏殿则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不过这一次，死寂中少了几分血腥味，多了几分算盘珠子在脑海里疯狂拨动的清脆响声。
伊达小次郎此时正盯着达米安的后脑勺。
他心里很清楚，这个所谓的《备案法案》虽然保住了公会的技术秘密，却也把公会彻底绑在了教会的战车上。
但比起被直接吞并，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工匠们依然能自由地敲打，依然能为了一个数值的提升而欢呼，这就足够了。
他不得不承认，达米安这个家伙，确实有一手。
雷克特副审判长缓缓站起身，他走到达米安面前，那股阴冷的压迫感稍微收敛了一些。
“达米安，你总是能把最肮脏的生意做得像是一场神圣的祭祀。”雷克特看了看铭牌， “认证铭牌……管理费……这个方案，有点意思。”
他转过头，看向其他三位主教。
“瓦尔蒂娜，你也坐半天了，发个言吧。”
听到叫自己的名字，大祭司有些诧异，但最终还是保持了面无表情，只是交叉在腹前的手指勾动了几下，代表了默许。
埃德蒙则是微微点头，脸上的皱纹里藏着笑。
巴斯廷冷哼一声，却也将原本握紧的拳头松开了。
“细节还需要磋商，比如那个‘管理费’的具体分成，还有联合监管处的席位分配。”
雷克特重新坐回椅子里，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审判的严酷，多了几分政治协商的从容。
达米安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