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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武侠修真 > 段誉的奇幻生涯 > 第129章 帝王孤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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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太和殿。

秋日天光透过雕花菱窗,浅浅铺在朱红丹陛之上,殿内香烟袅袅,玉磬轻悬,满朝文武锦衣玉带,列立两班。

数十年来大理承平无战,西南一隅远离中原烽火,五谷丰登,百姓安乐。长久的太平岁月,早已磨平了满朝文武的忧患之心,朝堂之上只剩从容安逸,无人知刀兵将至,无人晓山河将倾。

正当百官按例奏报民政、粮税、农事诸事,朝堂气氛松弛平和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低沉的传报,打破了满殿安稳。

“——边境七百里加急密探,入宫奏报!”

话音未落,一道满身风尘的黑影踉跄闯入大殿。那密探身着灰布劲装,衣袍尽数被路途中的风霜尘土浸透,边角磨得破烂不堪,足下皮靴早已开裂,双腿布满血痕,显然是连日连夜策马狂奔,不眠不休从中原火线赶回大理。

他入殿瞬间,双膝重重砸落在冰冷金砖之上,脊背挺直,双手高高举着一卷层层蜡封、缠有黑绫的绝密信笺,声音嘶哑干裂,带着透支性命的颤抖。

“臣,北境密探卫迟,冒死归朝!有天大紧急军情,启禀陛下!”

满堂文武皆是一怔,方才闲谈议事的松弛氛围瞬间凝滞。

端坐龙椅之上的段誉眉目微敛,原本温和的神色骤然一肃。他素性仁厚,却绝非昏庸安逸之主,深知七百里加急密探归朝,必是关乎国祚的惊天大事。当即抬手,沉声开口:“呈上来。”

内侍快步下阶,恭敬接过密信,层层拆开厚重封蜡,将信纸平铺展开,送至段誉御前。

段誉垂眸目光扫下,起初神色尚稳,可不过数行,他温润的眉宇便一点点沉冷下来,眼底的平和尽数褪去,指尖抚过纸面,越看,面色越是凝重,最后指尖微微发颤,整张龙颜覆上一层彻骨寒意。

信上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西夏、金国、辽国、蒙古、吐蕃等国,尽弃百年仇怨,私下缔结空前巨盟。几国议定秋冬大举南下,第一步合兵强攻大宋,横扫江北、蚕食江南,尽吞大宋万里河山;待灭宋之后,四国联军调转全部兵锋,合围西南天险,一举踏平大理,瓜分西南沃土、百代基业。

一纸密信,道尽天下倾覆、大理灭国的滔天大祸。

段誉看完最后一字,久久沉默无言,殿内死寂沉沉,落针可闻。他抬眼望向阶下文武,声音低沉厚重,带着压不住的沉郁:“众卿,且听密探细说中原局势。”

跪在地上的密探卫迟叩首再拜,字字铿锵,声震大殿:“陛下,诸位大人!北方四国已然通联,再无相互掣肘!金人出河东、辽人出河北、西夏出秦川、蒙古出漠北,四路铁骑数十万,已然悄然整军蓄力!诸国共识,大宋地广人稠、财货充盈,必先灭宋以壮兵力,而后举国南下!”

“诸国使者私会盟约,言大宋一亡,南疆大理孤立无援,无大宋屏障庇护,区区西南小国,弹指可灭!此非边患小扰,乃是灭国合围之局!”

话音落毕,满殿寂静。

可这份死寂,并非惊惧,而是茫然与淡漠。

片刻之后,朝堂之上非但无一人惶恐,反倒渐渐响起细碎的低声议论,文武百官彼此对视,眼中皆是不以为意,毫无半分危亡将至的紧迫感。

位列首辅的高丞相率先出列,躬身徐徐开口,语气从容舒缓,带着久安已久的麻痹:“陛下,臣以为密报之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他抬眼平视龙椅,语气笃定,字字皆是安逸之论:“大宋幅员万里,兵甲数百万,立国百年根基深厚,岂是四国联军说灭便能灭的?自古北人善骑、南人善守,大宋长江天险横亘在前,足以阻隔北方铁骑。四国不过临时合纵,各怀私心,利尽则散,断无同心灭宋、再伐大理的道理。依臣之见,此事不过是北境流言、密探过度惊惧罢了。”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立刻出列附议,神色松弛,全然不以为意:“丞相所言极是!我大理坐拥苍山洱海之险,山川阻隔、隘口天险无数,自古便是易守难攻之地。北方铁骑擅平原奔袭,不善山地攻坚,纵使四国南下,也难越我南疆天险!且我国连年丰收,府库充盈,兵马整肃,何须多虑?”

又一位武官跨步出列,朗声笑道:“陛下大可安心!四国纷争百年,积怨极深,不过临时苟合,根本无法同心协力。昔日金辽相争、蒙夏互伐,仇深似海,断然不会真正联手灭国。依臣观之,此番不过是北方诸国虚张声势,意在劫掠边境,不足为惧!”

一时间,满朝文武纷纷出列附和,人人宽慰,个个松懈。

“是啊,大宋基业稳固,绝非一朝可亡。”

“我大理偏安西南,与世无争,从不招惹列国,诸国何必倾力灭我?”

“密报夸大其词,徒乱君心、乱朝局而已。”

“百年太平,向来如此,区区边报,不值忧虑。”

百官论调整齐划一,满殿皆是安逸懈怠之声,无一人看见潜藏的灭国危机,无一人为江山百姓担忧。

段誉端坐龙椅,静静听着下方众臣的轻言慢语、麻木之论,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心头沉沉下坠,一片冰凉。

他望着这群身着朝服、身居高位的文武百官,他们守着太平盛世,享着国朝俸禄,却早已忘了乱世生存的根本道理。

乱世之中,从无长久安逸,更无独善其身。

段誉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满堂嘈杂的沉重与决绝,字字掷地有声:“诸卿皆以为无事?皆以为危言耸听?”

他目光扫过阶下每一位臣子,目光锐利,不复往日温和:“朕问你们,若大宋真的覆灭,天下再无汉家大国屏障,偌大中原尽归四国蛮夷之手,届时四方铁骑坐拥万里沃土、千万兵甲,回头俯瞰西南一隅小小的大理,你们以为,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丞相蹙眉拱手,依旧固执己见:“陛下多虑。我大理世代恭顺,不参与中原纷争,对列国从无冒犯之举。诸国得大宋江山,心满意足,必安守中原,何必劳师动众,远征西南险地?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

段誉低声重复四字,忽而轻笑,笑意里满是悲凉与痛心。

他身子微微前倾,龙目凛凛,声震太和大殿,对着满朝昏聩群臣,厉声驳斥:“诸卿糊涂!何其短视!”

“乱世争霸,从无适可而止,唯有弱肉强食!今日四国合兵灭宋,是蚕食天下第一步!待他们坐拥中原千里膏腴、百万甲兵,兵锋正盛、野心滔天之时,区区西南天险、一隅小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囊中之物、掌中之土!”

“今日大宋为我大理挡北方刀兵,是我西南最后的屏障!大宋存,则大理安;大宋亡,则天下再无任何势力,能为大理阻隔四国铁蹄!”

他抬手重重按在御案之上,语气沉痛无比,满含恨铁不成钢的愤懑:“你们只知我大理山川险峻,可天险可挡一年、十年,能挡百年乱世吞并之心吗?你们只知国泰民安、府库充盈,可国无远虑,必有近忧!满朝文武沉溺太平,闭目掩耳,视灭国危局于无物,这才是我大理最大的祸患!”

满堂文武骤然噤声,无人再敢随意附和,却依旧有不少臣子面露不以为然之色,心中仍觉皇帝小题大做、过度忧心。

大理数十年无战事,太平光景早已浸透朝野上下。所有人都习惯了安稳度日,习惯了偏安一隅,无人愿意相信,温柔富庶的大理,即将卷入天下倾覆的乱世浩劫。

百官默然,无人再出对策,无人献守土之策,无人议备战之方。

朝堂之上,依旧是一片虚假的平和安稳。

唯独龙椅之上的段誉,孑然一身,独览天下危局,独担亡国重压。

满朝皆醉,唯他独醒。

举国皆安,唯他独惧。

他望着殿外澄澈秋阳、安宁宫阙,心中已是风雨满城、惊涛万丈。

此时无人知晓,千里漠北之外,朱秋友尚在蒙古王庭殚精竭虑、周旋议和,耗尽心力换来一纸蒙理同盟盟约,满心以为能为大理求得数年安稳生机。

一人北地求安,一心护国;

一人南疆惊梦,独忧亡国。

南北相隔千里,一念曙光,一念绝境。

大理的命运,早已在无人察觉之时,悬于风雨飘摇的一线之间。

满朝文武无言以对,却依旧人心懈怠,无半分备战之心。

段誉望着阶下一众垂首默然、却眼底毫无惊惧的臣子,心底最后一丝劝诫的气力尽数耗尽。再多诤言,唤不醒沉溺太平的世人;再急的危局,敲不醒安于偏安的朝堂。

他缓缓收回目光,疲惫抬手,声音沙哑无力:“罢了。诸卿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齐齐躬身行礼,步履从容鱼贯退出太和殿。无人回头,无人挂念殿中独坐的帝王,更无人铭记那纸四国联军、灭宋吞理的惊天密报。方才朝堂之上的危局论战,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场虚惊、一段空谈,转瞬便抛诸脑后。

不过片刻,偌大的太和殿便空空荡荡,寂然无声。

繁丽朝乐散尽,文武喧嚣消弭,只剩下空落落的朱红殿柱、肃穆丹陛,还有高位之上,茕茕孑立的大理帝王。

暮色渐沉,残阳余晖透过窗棂斜斜切入,将段誉的身影拉得极长,孤孤单单落于冰冷的金砖地面。

他缓缓站起身,褪去了一身帝王威仪,背影透着掩不住的孤寂萧索。数十年君临大理,他以德治国、以仁安邦,勤政爱民、轻徭薄赋,从未有一日苛待群臣、负过百姓。他毕生所求,不过是苍山安定、洱海无波,万民安居乐业、山河岁岁无恙。

可到如今,乱世倾覆在即,举国上下,竟无一人与他同心忧国,无一人懂他眼底惊惶。

世人皆安,唯他独苦;举国皆醉,唯他独醒。

段誉缓步走下龙椅,偌大殿堂只有他一人缓步独行,靴底触碰金砖的声响,在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声声孤寂。他遣退所有内侍宫人,不许一人近身侍奉,独留自己一人,独坐于偏殿御书房。

夜色彻底笼罩大理皇宫。

宫人依次点亮殿内烛火,数十支白烛静静燃烧,暖黄烛光铺满一室,却驱不散半分殿内的沉郁寒凉。窗外晚风萧瑟,吹得檐角铜铃轻轻作响,叮咚声细碎孤寂,衬得深宫夜色愈发寂静孤冷。

御书房长案之上,平整铺开偌大一幅天下山河全图。

段誉立在案前,指尖轻轻拂过纸上锦绣山河,目光从辽阔中原,扫过西夏峻岭、辽地平原、金土城池,最终落定漠北蒙古广袤草场。四国疆域相连成片,如四张贪婪巨口,死死对准江南大宋,也死死锁住西南大理。

他立在灯前,久久不语,眉目沉沉,眼底是无人窥见的沉重与苍凉。

他心中清楚,群臣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如今四国尚未举兵,大宋依旧屹立中原,长江天险屏障南北,大理山河依旧安宁,烟火如常。在外人看来,一切盛世安稳,毫无乱象。

可唯有看透乱世格局的他心知,乱世之争,从来始于无声,亡于不觉。

四国摒弃百年世仇、秘密缔盟,这早已不是简单的边境侵扰,而是图谋瓜分天下的灭国大计。诸国隐忍蓄力、悄然整军,只为一举定乾坤。

大宋看似强盛,实则积弊已久,文盛武衰,兵甲疲弱,常年安逸无战,早已不堪四国铁骑合力猛攻。一旦江北失守,长江天险再难固守,大宋覆灭不过朝夕之间。

而大宋一亡,西南大理便是孤军悬天、四面绝境。

无盟友、无屏障、无退路。

偏安一隅的百年安稳,终将成为覆灭的催命符。

烛火噼啪轻响,跳跃的火光映在段誉温润的眉眼间,映出他眼底从未有过的疲惫与孤绝。

他这一生,遍历江湖传奇,得过逍遥富贵,受过爱恨羁绊,最终登临帝位,守一方山河安宁。他不喜权谋,厌弃杀伐,一生向善,笃信仁心可安天下。可时至今日,滔天乱世将至,仁心守不住国土,安逸挡不住刀兵。

他缓缓俯身,撑在御案两侧,脊背微微紧绷,肩头压着千钧重担。满朝文武贪图太平、闭目避祸,指望天险自保、列国留情;可身为帝王,他不能退、不能避、不能侥幸。

举国无人担责,便由他一人担之;举国无人忧危,便由他一人忧之。

良久,段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悲凉,眼底的柔软尽数褪去,余下帝王守土卫国的冷静与决绝。

他抬手执笔,就着摇曳烛火,开始深夜布局,字字沉稳,句句筹谋。

第一道密令,传西南全境边关:即刻封锁所有山川隘口、古道险关,各州县守军隐秘整军,操练兵马、修缮城防,不得张扬扰民,亦不得有半分懈怠,随时备战。

第二道密令,传令全国粮府:即刻清点府库粮草,囤积储备、统筹调度,严查粮商囤积居奇,保障战时粮草供给,以备围城、戍边之需。

第三道密令,加急八百里传往漠北:传信朱秋友,令其无需急于归朝,留在蒙古王庭静观局势,紧盯四国盟约动向、蒙古出兵时序,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即刻密报回朝,务必稳住蒙理同盟,为大理争取喘息之机。

第四道密令,发往西夏灵鹫宫:亲笔修书一封,急邀虚竹出山。告知二弟天下危局、四国合纵灭宋吞理的惊天阴谋,请虚竹携灵鹫宫高手南下,共商护国大计。

一笔一画,皆是国祚安危;一纸一墨,皆是帝王孤心。

偌大御书房,烛火长明,无人相伴。

窗外更深露重,万籁俱寂,整座大理皇城沉浸在安稳静谧的睡梦之中,朝野臣民依旧安居享乐,对即将到来的灭国浩劫一无所知。

唯有御书房中这一盏孤灯,一位帝王,彻夜无眠。

他守着一座沉睡的江山,扛着一国未知的命运,孤身对峙即将席卷天下的乱世狂风。

夜色无尽,孤灯摇曳。

人心皆安,帝王独寒。

一夜风雪无声,大理皇城天光复明。

朝阳穿破晨雾,洒落在太和殿重檐琉璃之上,金辉铺地,殿内朝班整肃,百官依序立班。经过一夜休憩,满朝文武神色安逸如常,昨日那场四国联兵、灭宋吞理的惊天危局,在他们心中早已淡去,只当是帝王一时多虑、密报危言耸听。

唯独龙椅之上的段誉,一夜未合眼。

他眼底带着极淡的青黑,面容依旧温润,却褪去了往日半分温和笑意。一夜烛火筹谋、彻夜深思,他心中所有犹豫、侥幸、迟疑尽数散去,只余下一份孤注一掷的坚定。

今日再临朝会,他不再是昨日痛心劝诫的仁君,而是决意以身入局、破天下死局的护国帝王。

钟声落定,百官静朝。

段誉端坐龙榻,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众臣,声音平稳却字字笃定,开篇便石破天惊。

“昨日密报,四国合纵,谋灭大宋、再吞大理。诸卿不以为然,谓朕多虑。”

他语速不疾不徐,目光锐利澄澈,扫过每一张安逸麻木的面孔:“朕彻夜深思,局势已无半分侥幸。坐以待毙,唯有死路一条。今日临朝,朕决意亲赴西夏,面见虚竹尊兄,共商破局之策,拆解列国同盟。”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方才寂静安稳的朝堂,瞬间轰然骚动,百官脸色齐齐大变,无人再敢懈怠轻视。

首辅高丞相一步跨出朝班,神色惊惶,伏地叩首,声线急切:“陛下!万万不可!”

他抬头疾声力谏,神色恳切又坚决:“国不可一日无君!大理江山万万里,朝野百务、南疆边防,皆需陛下坐镇中枢!西夏远在秦川之外,路途千里,中间山川险阻、乱世烽烟四起,沿途盗匪乱兵无数,陛下万金之躯,岂能轻离皇城、孤身涉险?此事臣拼死不敢赞同!”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紧跟着出列,跪地苦劝:“丞相所言极是!四国已然暗中结盟,天下杀机暗藏,南北要道皆有列国斥候游走!陛下贸然离京,一旦行踪泄露,必遭列国细作刺杀、兵马截杀!国本动摇,大理危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紧接着,礼部尚书、御史大夫接连出班,满朝文武轮番伏地,声声劝谏,层层阻拦。

“陛下!纵使要联西夏抗敌,亦可遣使持国书前往,何须御驾亲行!”

“虚竹先生虽与陛下有兄弟之谊,终究隐居灵鹫宫,不问朝政世事。陛下屈尊亲赴,太过轻贱君威!”

“朝野安稳、四方无乱,不过是传闻危局,何必帝王亲身犯险!”

“请陛下三思!安居守国,方是万全之道!”

一时之间,满殿尽是劝阻之声。

群臣态度一致:危局未显,江山安稳,皇帝只需安居皇宫、坐守太平,万万不可以身涉险,远赴敌乱之地。

众人苦口婆心,句句都是稳妥守成、安于现状的论调,依旧没有一人真正看透亡国危局,依旧无人愿意主动破局、挺身护国。

段誉端坐龙椅,静静看着阶下跪伏一片的文武百官。

他神色平静,无怒无躁,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深深的苍凉与失望。

他望着这群誓死劝谏、拦他西行的臣子,他们口口声声为国为君,实则依旧沉溺偏安迷梦。他们怕君危、怕国乱,却唯独不怕国亡。他们只求眼前安稳,不愿跳出安逸,不愿承认乱世已然降临。

待众臣劝谏之声渐渐落下,朝堂重归安静。

段誉缓缓俯身,目光俯瞰满朝臣子,音色清朗,沉稳有力,字字掷地有声,压过满堂喧嚣。

“诸卿所言,皆为常理,皆为安稳。可今日之天下,早已无安稳可言。”

他微微抬眸,眼底青黑未消,目光却亮得惊人:“你们劝朕,国不可无君,君不可涉险。可朕问诸卿——若国破,君安在?若山河倾覆,安稳又安在?”

群臣身躯一震,无人应答。

段誉声音渐沉,带着一夜深思的透彻与决绝:“朕安居太和殿,守得住一时朝堂安稳,守不住数月之后的天下大乱。你们以为遣使送书便可结盟求援?如今四国暗通款曲、布下死局,天下诸侯人人自危、各怀私计。寻常使臣远赴灵鹫宫,不足以动尊兄之心,不足以破天下同盟!”

“天下人人惜身、人人自保,如今能与朕同心、有绝世武力、有江湖势力,可搅动四方格局、抗衡四国铁骑者,天下唯有虚竹一人!”

他挺身坐直龙椅,眉宇间再无半分犹豫,凛然生威:“私书不足以立信,臣使不足以示诚。唯有朕亲身西行,以兄弟情义、以大理国危,坦诚相告,方能请动尊兄出世,联手破这四国死局!”

御史大夫依旧叩首苦争:“陛下!纵使局势如此,也可遴选禁军精锐护驾同行,万万不可孤身一人!千里险途,毫无护卫,太过凶险!”

“不必。”

段誉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决绝,不容分毫置喙。

“禁军随行,车马浩荡,声势浩大,必引列国细作瞩目,行踪即刻败露。大军护送,看似稳妥,实则处处招祸。”

他目光望向殿外远方天际,神色淡然却意志如钢:“朕孤身一人,布衣简行,来去自如,隐匿江湖,反而最稳、最安全。朕此去,不为帝王巡边,只为乱世求存;不为耀武扬威,只为破局救国。”

丞相依旧不肯放弃,伏地再谏:“陛下!满朝文武俱在,举国臣工可用,何须陛下亲身犯难!臣等愿替陛下分忧!”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段誉。

他望着阶下这群口称分忧、却夜夜安睡、日日避祸的臣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悲凉的笑意。

“分忧?”

他轻声反问,声音不高,却字字刺骨:“昨日朝堂,朕告知尔等四国灭国危局,满朝文武皆言无事、皆谓多虑。举国沉迷太平,无人忧患、无人献策、无人备战。朕坐在这龙椅之上,日日看江山安稳,夜夜看亡国将至。满朝无人与朕分忧,今日何来分忧之说?”

一语诘问,满堂文武尽皆垂首,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无人再敢劝谏,无人再敢辩驳。

朝堂彻底死寂。

段誉看着一众默然愧首的臣子,心中最后一丝期盼朝臣振作的念头,彻底散尽。

他缓缓抬手,落音定局,不容任何人再置一词:“朕意已决。今日退朝之后,卸下龙袍常服,不带兵马、不携随从、不张扬朝野。孤身西行,远赴西夏灵鹫宫。”

“朝中诸事,由丞相领衔六部,稳民政、守边防,严守各关隘要道,整军备战,静待朕归。朕离朝期间,谁敢懈怠政务、轻废防务,以渎职论罪,绝不姑息!”

语气平平,却是金口铁律。

满朝文武无人再敢阻拦,只能齐齐叩首,声线沉重:“臣,遵旨。”

没有人再劝,不是认同帝王决策,而是终于看清——这位素来温和仁厚、从不独断专行的大理皇帝,这一次,心意坚如磐石,无可撼动。

段誉缓缓起身,龙袖轻拂,身姿孤挺立于金阶之上。

朝阳落在他肩头,明明是万丈晨光,却衬得他背影无比孤寂。

满朝文武皆留盛世安都,唯他一人,弃皇宫安稳,踏千里险途,以帝王之身,闯乱世危局,欲以一己之力,撬动天下大势,破碎四国吞灭山河的死局。

朝钟再响。

“退朝。”

一声落定,帝王孤影,转身离去。

朝堂百官伫立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满心复杂,却依旧无人真正懂得,他肩上扛起的,是整个大理无人看见的灭国深渊。

朝会散去,百官各怀心事退去,太和殿的喧嚣彻底归于沉寂。

段誉独自一人缓步折返后宫,步履平缓,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仿佛方才朝堂之上力排众议、决意千里涉险的决绝,尽数敛于温润皮囊之下。无人敢随,无人敢问,满宫内侍宫人远远随行,皆不敢窥探帝王神色。

他素来性情温厚,一生最重情爱温情,后宫皇后、诸妃相伴多年,琴瑟和鸣、岁岁安然。可如今国难当头,他身为一国之君,肩上扛着整座大理山河,便再也做不得寻常温存夫君。

此番西行,前路渺茫凶险。四国细作遍布天下,南北要道杀机暗藏,他孤身微服,无兵甲护卫、无朝臣随行,一旦行踪败露,便是生死难料。

心中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尽数压于心底。

步入凤仪宫时,庭中山茶开得正好,繁花满枝,落英铺地,一如大理岁岁安稳的太平光景。

高皇后与钟灵、木婉清、王语嫣几位妃子早已在殿中静待。她们虽不问朝堂政事,可今早朝堂帝王决意亲赴西夏的消息,早已悄悄传入后宫。一众女子皆是心思剔透之人,见段誉独自归来,神色清淡却眼底沉郁,心中便已了然分明。

数载夫妻,朝夕相伴,她们最懂这位帝王的品性。素来谦和忍让、温柔待人,若非到了万不得已、江山倾覆的绝境,他绝不会做出这般以身犯险、孤身远行的决断。

殿内静谧无声,暖香袅袅,无人言语,只余浅浅风声穿窗而过。

皇后率先上前,一身端庄宫装,眉眼温婉大气。她未曾哭啼,未曾劝谏,更没有半分妇人的牵绊纠缠,只是静静看着段誉,语声轻柔安稳:“陛下回来了。”

段誉望着结发多年的皇后,眼底翻涌一丝柔色,方才朝堂之上的凛然决绝尽数褪去,只剩寻常夫君的温柔与愧疚。他轻轻颔首,抬手虚扶:“皇后免礼。”

王语嫣缓步上前,眉目含忧,轻声道:“陛下,当真要孤身远赴西夏?”

段誉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坚定:“局势凶险,别无他法。满朝沉溺太平,无人看破危局。唯有亲往灵鹫宫,请二哥出山,方能拆解四国同盟,为大理求得一线生机。”

木婉清性子刚烈,此刻眼底却藏着浅浅红意,她咬着唇道:“朝中文武个个安于享乐,倒要陛下亲身赴险,何其不公。”

“乱世之中,从无公平。”段誉轻轻一叹,声音低沉,“朕为大理之主,江山万民,皆是朕的责任。朕不去,便无人可去;朕不争,便无人可争。”

钟灵素来天真柔和,此刻眼圈微微泛红,轻声细语:“路途千里风霜,乱世烽烟遍地,陛下务必保重自身,早早归来。宫中万事,臣妾与皇后姐姐一同照管,绝不扰乱朝局,绝不拖累陛下后顾之忧。”

闻言,段誉心中一暖,又复一酸。

他一生何其有幸,得几位佳人相伴,贤良温婉、深明大义。寻常人家离别尚且难舍,何况是帝王远涉危途、生死未卜。可她们无一人哭闹阻拦,无一人撒娇牵绊,只默默替他安稳后方,替他抚平忧心。

皇后凝视着他,缓缓开口,字字沉稳:“陛下放心西行。后宫诸事,臣妾自会管束妥当,六宫安宁,无半分纷扰。朝中由丞相辅政,陛下临行前已有严令,臣工不敢懈怠。陛下只需一心前路,安然破局,早日归宫。”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臣妾等不求盛世荣华,只求陛下平安归来,山河依旧,岁岁如常。”

短短一语,温柔却重若千钧。

段誉望着眼前一众爱妃,心中离愁汹涌,几乎难以自持。他一生善待身边之人,总想护得爱人安稳、万民无忧,可时至今日,却要抛下深宫安稳、舍弃朝夕温情,孤身奔赴乱世险途。

他轻声开口,语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朕此去,少则月余,多则半载。宫中安宁,有赖诸位。朕不在宫中,无需事事拘礼,诸位自在安居便可。”

“朕深知,此去前路凶险,祸福难料。”他坦然直言,不瞒分毫凶险,“可江山在前,万民在后,朕别无退路。若大理存,朕必安然归来,与诸位重守苍山洱海、岁岁平安。若山河倾覆……”

“陛下莫说不祥之言!”

皇后轻声打断他,目光坚定,“大理万年基业,陛下仁德配天,必定逢凶化吉、平安凯旋。臣妾等,静候陛下归朝。”

几位妃子齐齐垂首:“臣妾静候陛下归来。”

看着她们隐忍离愁、强作安稳的模样,段誉心中酸涩难言。他走上前,一一凝望众人,温柔抬手,轻轻拂去王语嫣鬓边碎发,看向木婉清、钟灵,最后落定在皇后身上。

“委屈诸位了。”

一句轻语,道尽所有亏欠与不舍。

深宫温柔乡,是他此生最眷恋的归宿,可乱世倾颓,他终究是守不住眼前的安稳温柔,只能舍小家、护天下。

惜别时辰短暂,国事危局不容耽搁。

段誉不再多言,转身走入内殿,褪去一身明黄龙袍、玉带冠冕。

卸下帝王衣冠,便卸下了一身无上威仪,也卸下了一身万人尊崇的安稳。

他换上一身寻常青布素衫,布靴素巾,长发简单束起,周身无金玉配饰、无皇室纹样。昔日温润儒雅的帝王气度被尽数收敛,看上去便如一介寻常江湖文士,平淡无奇,泯于人海。

锦衣龙袍是坐镇江山的君,青布素衫是奔赴乱世的客。

换衣而出的那一刻,连殿中宫人都几难辨认。

段誉最后回望一眼富丽深宫,望着庭中盛放山茶,望着眼前一众默然伫立、眼底含忧的爱人。千般不舍、万般离愁,尽数压入心底,化作一句珍重。

“诸位保重。”

语毕,他不再回头。

他早已屏退所有护卫、内侍,不走皇宫正门,避开朝野耳目,独自一人,循着皇宫僻静暗道,悄然出宫。

暗道幽深,石阶微凉,一路无人相随,无人相送。

踏出皇宫暗门的那一刻,身后是繁华安稳、四季如春的大理皇城,是温柔缱绻、岁岁无忧的故里;身前是千里风霜、乱世烽烟、杀机四伏的未知前路。

宫门之内,万家安睡、朝野太平;

宫门之外,风雨欲来、天下倾覆。

段誉立在宫外僻静巷口,回头遥遥望了一眼巍峨宫墙,眼底掠过一抹温柔眷恋,随即尽数敛去。

他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备好的寻常青鬃老马,无仪仗、无随从、无护卫。

秋风卷起他青色衫角,孤影单骑,立在天地之间。

万里江山沉沉,乱世风云将至。

他以帝王之身,弃九重宫阙,舍深宫温柔,孤身一人,策马扬鞭,朝着西北西夏方向,绝尘而去。

苍山渐远,洱海渐遥。

一国帝王,自此孤身入乱世,独赴生死局。

段誉单骑青鬃马,出皇城暗巷,避开所有朝野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