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奇才荒唐案（壹）
第一回：柳叶刀误伤琼花酒，青山镇偏逢验尸狂（上）
青山镇县衙后堂，一盏明晦不定的油灯，正映着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一张脸圆如满月，淌着密密麻麻的油汗；另一张脸棱角分明，透着锋芒毕露的固执。
“宋提刑，不是下官不让您验，实在是……”县太爷包不同，用宽大的袖子擦了擦额头，那汗珠子在烛光下晶亮晶亮的，“徐老柴那案子，明摆着是砍柴失足，摔死在龙华山下。您想啊，一个六十五岁的老樵夫，眼神不好，腿脚也不便，失足掉下山，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宋慈坐得笔直，像一具还没放松的尸体。他穿着深青色公服，袖口磨损处露出里衬。那衬上的打边是他自己缝的，只是技术不佳，针脚歪斜如蜈蚣爬。而他的眼睛，盯着包不同身后的《青山镇历年治安考绩图》，图上连续九年的“甲上”评语用朱砂写得龙飞凤舞，正向他耀武扬威。
“包大人，”宋慈开口，声音平直得像尺子量过，“失足致死应有特定创伤分布。前额撞击、肢体防护性骨折、背部或臀部均可能出现着力痕迹。据衙役口述，徐老柴尸身面朝下俯卧，后脑有创，这不符合失足力学。”
包不同的嘴角抽了抽：“力学？宋提刑，咱们大宋律法里没‘力学’这一条啊！况且咱们青山镇连续九年‘安全县’，年底考评若得十连冠，下官就能升迁了。您这一验，万一验出个谋杀来……”
“若有谋杀，便该查明。”宋慈的眼神亮起来，那是提到尸体时特有的光，“每一具尸体都会说话，包大人。它们沉默的证词，往往比活人的言语更真实。”
“可尸体说的话，它不要钱啊！”包不同几乎要哭出来，“查出谋杀，就得查凶手。凶手若是本镇人，‘安全县’的帽子就没了。州府还要扣绩效工资，年底‘勤政奖’‘安民奖’全泡汤。若是此事再传到京城，说青山镇出命案，下官这仕途……”
宋慈眨了眨眼。官场这套逻辑，他永远想不明白。尸体就在那里，真相就在那里，为什么偏是有人要用“绩效”、“考评”这些莫名其妙的“布”盖起来？
“这样，”包不同凑近些，压低声音，“下官拨二两……不，三两银子，宋提刑在镇上多住几日，尝尝琼花酒，听听小曲儿。徐老柴的案子，就让它过去，如何？”
“三两银子可以买一套新的骨锯。”宋慈自言自语，“但不行。我看到尸体了，在义庄停尸房第三排左二。死者的后脑创口边缘有生活反应，出血量却不足，这矛盾需要解释。”
包不同脚一软，瘫在椅子上，像一袋被倒空的米。
亥时三刻，青山镇沉睡了。
青山镇的义庄，位于镇西二里处的乱葬岗旁，是前任县太爷为数不多的“政绩工程”。当时，朝廷要求各州县完善殡葬设施，包不同前任花五十两银子盖了这栋瓦房，结果一年后自己病死在任上，也停进了那里。
宋慈轻而易举地翻过一丈高的土墙，落地悄然无声。他背着一个木箱，里面装着四十八件验尸工具，里面的工具是他花了七年时间一件件亲手设计打造的。最得意的是那专业验尸的柳叶刀。这刀具薄如蝉翼，弯如新月，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
“陈家村老铁匠说，这刀用了陨铁。”宋慈推开义庄吱呀作响的木门时，还在回忆打造过程，“要淬火七次，每次都用山头晨露。他说这刀有灵性，我不信。刀就是刀。”
义庄里停着七具尸体，都用白布盖着。第三排左二位置，停着徐老柴的尸体，宋慈上午借口“参观义庄建设”时记下的位置。他点燃带来的蜡烛，放在条案上。
白布掀开。
宋慈瞬间愣住了。
眼前的棺材，居然是空的。
不，也不能说是空的，因为里面躺着一具发臭的狗尸，看腐烂程度死了至少半个月。狗脖子上系着根麻绳，绳头打了个奇怪的结，像某种符号。
“看来……尸体被人换掉了。”宋慈蹲下来，用镊子夹起狗尸检查，“换尸者走得匆忙，狗尸未做处理，留下了几条蛆虫。原尸体被移走时间……应在申时到戌时之间。”
他站起身，在义庄里快速巡视。地面是夯土，有杂乱脚印，但有一组特别地清晰。左深右浅，步幅不匀。宋慈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炭笔和纸，趴在地上拓印。
“成年男性，身高约五尺四寸的样子，左腿微跛，负重在四十斤左右，那应该是尸体的重量。”他一边拓一边喃喃，“脚印从门口到第三排棺材，返回时步幅加大，脚印变浅，说明负重减轻……”
窗外，传来一阵窸窣声。
宋慈猛地抬头，手已摸向腰间的柳叶刀。他快速吹灭蜡烛，隐在阴影里。
门被推开了。不是人，是风？不对，风不会提着灯笼。
灯笼的光晃晃悠悠进来，后面跟着个人影，哼着小调：“……琼花酒啊……月下尝……一口忘忧啊……两口仙……”
人影在门口停下，举起灯笼照了照。宋慈定睛一看，来人是一位老者，白发束成道髻，胡须垂到胸口，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腰间挂着三个酒葫芦。最奇的是，他另一只手提着个食盒，盖子半开，露出烧鸡的油亮皮肉。
老者眯眼看了看空棺材，朗声笑道：“咦？一具狗替尸？有趣有趣……老朽今日卜卦，说‘月圆见狗，必遇贵人’。狗是见了，然贵人在哪儿？”
宋慈听闻，从阴影里走出来：“你是何人？”
陈抟不惊不乍，反而笑了：“贵人这不就来了？老朽陈抟，青山镇临时居民。小伙子，你是来验尸的吧？可惜来晚啦，尸体申时三刻被人搬走啦。”
“你看见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