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刘宗周一路前行,不多时朱由检的銮驾便就停靠在了山西营第四巷的向外。
来到此地后,现场的一众臣民百姓便就向他行了跪拜大礼。
“众臣民平身。”
“谢陛下。”
虽然眼下的日子是过的不太好,但作为那平头老百姓的普通人在见到皇帝时却还是十分激动的,因为这是大明朝的天,大明朝的皇帝陛下!
“昨夜救灾,辛苦大家了。郑爱卿。”
“臣在。”
“去府库中调拨三千两分予昨夜的救灾勇士,不可叫英雄寒心。另外在调拨三万两及工匠修复这些残垣断壁,好叫我百姓安居乐业。”
“臣遵旨。”
“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面对着庞然的臣民百姓,朱由检自然是不忘抚恤英雄,而这一下子更是让整个现场的百姓都高呼起了万岁之声,
“诸位都免礼吧。这一夜的劳作甚是辛苦,大家伙都快散去歇息去吧。”
抚慰了一番人心之后,朱由检就让一众百姓散去了。
没了百姓的干扰,朱由检便就在一众锦衣卫的护持下进入了崔寡妇的院落残址。
迈过残存的坎门,举目望去是四间木板房的残骸,而在板房的大门之前还有有一株被火烧的只剩半拉木桩的枯树。
“陛下请看,这树木之下。”
见朱由检扫了一圈残破的院落之后,刘宗周便就将朱由检的目光引导向了枯树的左边。
“哦?这当真是蜡油……”
听到引导声,朱由检一看就眯缝起了眼睛。
的确,朱由检是贵为贵族出身,但再是贵族出身,他也是有着一定常识的,能够分辨出一些火烧痕迹。
而从这地面的土质痕迹来看,这崔寡妇的火烛生意是做的十分地好,少说在那火灾爆发之前是有半马车的货物屯放在这里。
“回宫。”
在确认了刘宗周所言之事后,朱由检也没在此久留,大手一挥就宣布了回宫。
“伴伴,让曹化淳去给朕查,看看那崔夫人究竟是从何得来的火烛原料,以及是否有人在此事中做文章。”
虽然是确认了那院中之火是有蜡油的参与,但为确保此事是真因意外而发,朱由检就只能是让东厂去好好查一查了。
回到寝宫,休息了半日,顺天府便就将此次火灾的损失给报了上来。
据刘宗周统计,昨夜的那场火灾共造成三人死亡,三十余人重伤以及七十余人轻伤,烧毁的房屋达七十二间,直接造成的经济损失大致是有六千两左右,而若是算上这些死伤者今后的劳力产出,那这损失恐怕得有四万两上下了。
没错,在古代而言,人命在大多数时是不怎么值钱的,民间通常的赔付大致是在三十到五十两之间了结一条人命。
看到这报上来的损失,朱由检是心疼不已,因为对于朝廷而言,这少一户人朝廷就会少一分赋税。
“大伴,今日城中舆情如何啊?”
看完了这份奏报,朱由检便坐在养心殿的香案之后问起了话来。
“回皇爷,今日城中偶有议论,但议论之事大多无关于昨夜的火情,大多数是在论我朝诸省的丈量,以及张阁于市井刊行的小说。还有我乐安殿下在号召百姓捐助昨夜的灾民。”
见皇帝问话了,王承恩便就将东厂获取的消息给讲了一遍。
“无关火情…,那崔夫人的事情可有查出眉目?”
听到王承恩说自家妹子在出力救济灾民了,可朱由检尽管是心中开心,但也没此事给放在昨夜的火灾之前。
“回皇爷,此事曹公公还在追查……”
王承恩是一脸的无奈,毕竟眼下朝中之事繁多,曹化淳又负责着整个东厂的运转重建,所以对于崔寡妇这种营私案的处理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去告诉曹化淳,此案需尽快了结。若有其中有猫腻,东厂可先斩后奏。”
这说一千道一万,此时的朱由检是不想将精力放在与文官的争论之上,所以他就想让曹化淳来个先斩后奏了。
“对了,关于我朝诸省的丈量,民间的舆情是如何看待的啊?”
“回禀皇爷,民间对于我朝清丈之事大致可分为两派,一派在论清丈的好处,另一派在论此时清丈会不会影响中原灾区的赈灾。”
“哼,这些个文人只会纸上谈兵。会影响灾区的赈灾?若不尽快理清田土财政,恐怕朕就算是买了整个宫廷都填不住灾民的肚子。”
朱由检冷哼了一声,这很明显他早已是对那没有实践的文人群体生了厌恶。
“皇爷说的是。这有道言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们那些个人哪里懂得朝廷的不易。”
王承恩是赶忙附和朱由检的语气。
“哼,行了。你也别捧着朕。文人议论的事先放一边,你且说说那种地的百姓们是对此如何看待。”
“皇爷,那田间地头的人对此…也颇有些争论。”
“哦?有些争论?”
“是。他们那些农户认为,这清丈之事虽好,但在理清之后他们又害怕朝廷征收。而且这听下面人传回来的意思讲,那群百姓认为,昔日的田主大户是没少替他们向朝廷交税说话。”
“呵呵,替他们交税说话?”
听到这话,朱由检顿时就懵了,心说这群农户咋还念大户们的好呢?
但他殊不知,这富绅大户们自古以来最为擅长的并不是什么经商,而是善于哄骗博弈,尤其是对那租种他们田产的农民们。
“皇爷,这也不怪百姓们如此,而之所以会生此等思想,主因还是在习惯之上。”
“习惯之上?”
“正是如此。”
“哦?那朕倒是好奇了,这究竟是怎么个习惯会将人变的如此好赖不分。”
聊天聊到这,朱由检顷刻就来兴趣。
“皇爷既然问起,那奴婢就斗胆放肆一会。”
瞧见朱由检的心情还算可以,王承恩便就大着胆子准备跟他玩个角色扮演了。
“哼,哎。你这奴婢,你与朕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谈的?你就尽管说吧。”
“是皇爷。皇爷,假设您此刻便是那农户,奴婢是那大户。而今天恰巧有粮官前来征收,他们对奴婢许下春收每亩一升、秋收每亩两石,折色银每亩一百五十文。而此事这到了大户那里,这亩产的赋税就会变成了半成。”
“哦?为何会变为半成?”
“回陛下,这之所以会变成半成,一是大户人多,若农户投靠,则可靠拆分一事,将农户之田化整少出赋税,二是大户多为权贵或读书人,而这群人多数无赋税之忧,故此农户们会由利益抉择将田土挂到他们的名下。再加之日积月累的虚言假语,所以这百姓们就以为自家少出的赋税是全靠上面的老爷们出了力。”
说到这,王承恩旋即就收起了笑脸,就连称呼都变成了“陛下”一词。
“哼,他们敢!太祖之策乃是以人才为本,这岂容他们胡作非为!”
听到这里,朱由检顿时就变了脸,一把抓起旁边的茶杯就扔了出去。
而王承恩之所以会有如此见解,一是因他自民间而来,二是他经过系统的学习以及与文官打交道后得出的感悟。
“大伴去告诉曹化淳跟韩继思,叫他们给朕去查!谁胆敢愚弄百姓,就给朕抓了谁!”
朱由检是彻底的愤怒了,下意识就想让这两人去抓权贵。
“陛下三思啊。”
“大伴,为何叫朕三思?”
“启奏陛下,此事不可如此,而若如此只会受人语柄。况且眼下张阁正在理清土册人口,若是即刻处置,恐怕张阁那边的压力就会陡然上升了。”
王承恩说的十分不错。
就眼下而言,朝中的乱象是处于互相勾连的状态,而想要解决掉这弊端就只能是一层一层的去处理,毕竟若是在土册及人口未曾理清的状态下去处理此事的话,一是会造成“冤假错案”受人于柄,二是会增大清丈土地的难度。
“那你说朕该怎么做?”
朱由检是烦躁不已。
“陛下,奴婢以为,此事当以时间论之,而除了时间之外,陛下还可叫人广告商业司之法,叫百姓们洞悉我朝的每一件货品都是蕴含着明确赋税。”
王承恩是跪地请奏。
“嗯,朕…此事就暂且搁置吧。伴伴起来吧,去将朕今日要处理的奏疏拿来。”
“是,陛下稍等,奴婢这就去。”
听完了王承恩的意见,朱由检便就慢慢的收回了这打杀心思。
“看来,朕得跟国子监好好聊聊了,如若不聊,这岂不就是那大户们说了算?”
瞧着王承恩那去搬奏疏的忙碌身影,坐在皇位上的朱由检便就生起了这个心思。
……
奏疏处理的不快也不慢,待理完现有的奏疏之后,这时辰也来到了亥时。
“这有什么法子能给朝廷增加收入呢……”
撂下笔墨,朱由检便就在火烛的照应下捏起了鼻梁。
而他今日处理的奏疏,其中十之五六都是在要钱,不是要花钱整备兵员,就是要钱去建设城池,当然也还有要钱去修缮各地的学堂、庙宇的。
“大伴去给朕请六部九卿的人到养心殿来。”
“奴婢遵旨。”
瞧见了如此多的要钱奏疏,朱由检是愁的没辙没辙的,所以他就只能是去找六部的人来开会研究了。
不多时,大明的六部九卿便就全部到场了。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大伴赐座。”
“是。”
而此时的养心殿是灯火通明,朱由检的案头上还摆放着刚刚吃到一半的饭食。
瞧见这一幕,温体仁等大臣全是满心满眼的佩服,但俗话说的好,佩服是佩服,利益是利益,而能将官位做到这个份上的人就没有一个会是那心软之人。
“诸位爱卿可曾用膳了否?”
瞧见他们一个个是正襟危坐的样子,朱由检就难得的跟他们说了句场面话。
的确,就这两年来,朱由检在面对他们时大多数都是那严肃姿态,毕竟国家烂成了这样,他压根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和他们开玩笑。
“臣等没有。”
见皇帝说话了,温体仁等哪儿敢说吃过了?这要是说吃过了,那不就是打皇帝的脸?
“既然没用膳,那就同朕边用边谈,大伴给诸位爱卿上膳。”
“奴婢遵旨。”
不多时,九副碗筷就被王承恩带人递到了他们的面前。
这王承恩递上来的晚膳,仅是每人一碗面加一份凉拌小菜,朱由检吃的也是这些。
对于此等晚膳,在场的众人早已是聊熟于心了,虽然看着没啥食欲,但当着皇帝的面他们也不敢浪费。
“今晚叫诸位前来是有一事相论。”
朱由检吃了口面说道。
“敢问陛下可是在为了财政一事苦恼?”
听到这话,温体仁便就放下了碗筷问询。
“爱卿不愧是我朝的首辅兼户部主理大臣呐。”
朱由检是点了点头。
“诸位爱卿,对于这财政之事都可有想法?”
赞赏了一句温体仁后,朱由检就看向了左右两旁。
“启奏陛下,国事之难,臣以为主在支出无度之上,而眼下之境,臣以为当以轻重缓急来解。裁撤那不紧迫之需供给到大事之上。”
随着皇帝的话语落下,那主管财政的温体仁与毕自严就开始了思索,而就在这思索当间那浙党的周延儒便就起身回话了。
“哦?那不知爱卿以为何事轻,何事重啊?”
“回禀圣上,臣周延儒以为,军旅及赈灾为重,其余之事乃为轻。而若要详细甄别,臣以为可则将朝中各部之俸禄下调,礼部、大理寺及工部部分之事暂缓,如此便可解出一部分预算来供给军旅及赈灾。”
周延儒这话不可为不损人损己,但为了能够拍马屁露面及延缓新政,所以他便就道出了此言。
而此言乍一听还真有那么些个道理,毕竟对于财政而言,不能开源那就只能是选择节流了。
“嗯…,温爱卿你的意思呢?”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对弈,朱由检早就是弄明白了朝中局势,而眼下东林势微,就属那温党与浙党最大了,所以在见到周延儒开了口之后,朱由检就选择将话题丢给温体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