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弹指一挥间,四十年岁月倏忽而过。当年贫瘠闭塞、土路崎岖的八家堰大队,早已褪去了山野旧貌,正式更名八家堰村。
数十年乡村振兴、基建翻新,平整宽阔的柏油大路笔直修进村落,串联起家家户户的院落田土,就连最深处地势偏僻的桃子坪,唐哲祖辈居住的老老屋门口,也修通了干净平整的水泥硬化路,彻底告别了雨天泥泞、晴天扬尘的旧日子。
时值七月初七,七夕佳节,亦是陈秋芸八十大寿的大好日子。
天色明朗、清风和煦,崭新的柏油路上车流不息,一辆辆体面气派的高级轿车顺着大路缓缓驶入桃子坪,稳稳停靠在村口路边。十里八乡的亲友、在外安家的故人、并肩半生的老友,纷纷赶回唐家老屋,赴这场跨越半生的寿宴,为老人贺寿祈福。
唐家老屋的院坝早已焕然一新,地面干净整洁,四周挂满了鲜红的灯笼与喜庆彩带,彩旗迎风轻扬,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偌大的院坝里整齐摆满了崭新的圆桌木凳,层层排布、规整有序,足以容纳上百宾客落座。老屋正门前专门搭建起一座宽敞精致的露天舞台,舞台正中央悬挂着一个硕大鎏金“寿”字,红底金字、端庄大气,氛围感拉满。
唐自立精神矍铄、腰背硬朗,陪着满面红光、笑意盈盈的陈秋芸安稳端坐舞台正中,接受满堂宾客的祝福。八十载春秋寒暑,一辈子勤俭持家、宽厚待人,二老历经风雨沧桑,熬过了最苦的年月,如今儿孙满堂、家业兴旺、福寿绵长,安稳安享晚年,眉眼间尽是岁月沉淀的温润与知足。
台下侧边,唐哲与沈月并肩而立。昔日意气风发、少年闯荡的青年,如今也已然年过花甲,步入暮年。两人早已双双卸下工作重担、安稳退休,鬓边染上层层霜白,发丝花白,眉眼却依旧温和沉稳、默契依旧。看着院坝里人来人往、热闹忙碌的景象,望着舞台上福寿安康的父母,历经半生浮沉、阅尽世事繁华的两人,心底满是踏实圆满,暖意融融,实实在在乐开了花。半生打拼、半生奔赴,所有的辛苦与付出,终究换来了阖家安稳、岁岁安康。
临近正午,艳阳高照,八方宾客尽数到场落座,满堂欢声笑语、喜气冲天。岁月从不饶人,当年跟着唐哲打拼、意气风发的少年伙伴,如今也尽数苍老。年迈的田国强脊背佝偻、腿脚不便,手里拄着老旧拐棍,被懂事的孙儿小心翼翼搀扶着,慢慢步入院坝落座,眼底满是岁月沧桑。人事更迭、世事无常,一众老友里,王亚新早在十年前便因突发心脏病骤然离世,永远留在了过往岁月里,再也无法共赴这场相聚,让人唏嘘不已。
申二狗一家特地从林城赶回老家贺寿。他已在林城扎根落户、安家立业,半生勤恳踏实、稳步前行,儿子学有所成,成为一名人民教师,生活安稳体面,去年刚刚成婚成家。此番为了给陈秋芸祝寿,阖家老小尽数归乡。
新婚儿媳身怀六甲、肚子高高隆起,申大凤满心疼爱、细致呵护,全程寸步不离,时时刻刻守在侄儿媳身边,像护着稀世珍宝一般,细心照料、贴心叮嘱,生怕她磕着碰着、累着受累,一举一动满是温情。
简科军依旧干练利落、热心周到,主动揽下整场寿宴的统筹事宜,当起了大总管。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忙前忙后,调度厨师、安排落座、招呼宾客、打理琐事,事事周全、条理清晰,洪亮的嗓音时不时在热闹的院坝里响起,沉稳靠谱、有条不紊。
唐家后辈亦是各有归宿、安稳顺遂。
唐欢早已退休离岗,操劳半生终得清闲,孙女乖巧懂事,如今已经顺利升入小学,眉眼清秀、活泼可爱。
唐乐深耕公职,多年来兢兢业业扎根县妇联岗位,恪尽职守、口碑极好,晚年得孙,小孙子刚学会走路,步履蹒跚、咿呀学语,性子活泼讨喜,见人就甜甜喊一声妈妈,不分生人熟人,天真烂漫的模样逗得满堂宾客哈哈大笑,为寿宴添了不少欢乐喜气。
热闹喧嚣的院坝角落,却藏着一处落寞孤寂的身影。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头孤零零坐在地面上,一身衣物陈旧脏乱,全然不顾地上的尘土碎屑、杂物泥泞,呆呆愣愣、一动不动。
他眼神浑浊呆滞、神情木讷,满脸风霜褶皱,整个人枯瘦干瘪,如同枯木一般。但凡有人靠近,眼底便瞬间涌上浓重的恐惧与怯懦,瑟瑟缩缩、满心惶恐,生怕旁人上前打骂、斥责自己,全然没有了年少时的张扬跋扈。此人便是唐忠,半生荒唐、自作自受,落得如今痴傻呆滞、无人问津的下场。
沈月看着那道落寞可怜的身影,心底泛起几分唏嘘,轻轻侧身,小声询问身旁的唐欢:“你哥……最近好一些了吗?”
唐欢顺着目光望向角落的亲哥,眼底五味杂陈、百感交集,轻叹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与酸涩:“唉,还是老样子,半点没变。我本来不想让他来凑热闹的,可今天是婶婶的八十大寿,我爹妈早已离世多年,家里仅剩的长辈就剩叔叔婶婶了,这般大日子,终究不好让他缺席。再说句心里话,我这辈子能安稳度日、平安到老,全靠当年哲哥一次次帮扶提携、不计前嫌,不然以我当年的处境,真不知道自己死了几回了。”
一旁的唐乐听闻这话,神色依旧淡漠,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与斥责:“我哥这都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当年在林城背地里做尽伤天害理、自私自利的龌龊事,若不是姚瑶当年无意间说起,谁也不知道他心底藏着那般阴暗歹毒的心思,他落得今天的下场,半点不冤。”
沈月轻轻摇头,柔声劝慰:“都过去了,几十年的恩怨纠葛,早就烟消云散了。这些年他在黑砖窑受尽磨难、吃尽苦头,半生磋磨,早已受尽了惩罚,如今心智残缺、痴傻呆滞,也算彻底还清了当年的过错。”
唐乐淡淡开口,心里早已做好了安排:“等今天给婶婶拜完寿、寿宴结束,我们就把他送到春晖养老院,往后有专人照料,也算给他一个安稳落脚的地方,我们也能安心。”
唐欢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身姿挺拔、气度从容的唐哲,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道:“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恨他吗?”
唐哲抬眸,静静望着角落里那个苍老呆滞、形同木雕的老人,眼底无波无澜、坦荡通透,没有半分怨怼,没有半分隔阂,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笃定:“不恨了。”
半生风雨、半生释怀,两世执念、经年恩怨,早在岁月流转中尽数归零。对错早已落幕,爱恨早已随风消散,只剩岁月安然、人心归静。
就在这时,村口再度传来车辆停靠的声响,一辆轿车缓缓停下。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年夫妻,被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小心翼翼搀扶着缓缓下车。唐哲一眼便认出了来人,当即迈步上前,笑容温和:“易芳姐,您也来了。”
时隔数十年,易芳依旧爽朗豁达、性情通透,闻言哈哈大笑:“怎么?几十年的老交情,难不成还不欢迎我?你不欢迎也没关系,我今天主要是专程来看望婶婶,给老人家贺寿的!”
唐哲连忙笑着摆手,语气真诚热忱:“哪里会呢!您能远道而来,是我们唐家的福气,您一来,我们八家堰的太阳都要更亮几分!”
谈笑间,正午十二点的吉时准时抵达。喜庆的音乐骤然响起,主持人缓步走上舞台,声音洪亮、言辞恳切,缓缓登台致辞,恭贺陈秋芸老人八十大寿、福寿安康。随后唐家一众晚辈、至亲好友整齐列队,有序排成数排,齐齐上前,恭恭敬敬给台上的唐自立、陈秋芸二老跪拜祝寿。
唐欢、唐乐兄妹二人率先上前,满心感恩、极尽孝心,争相跪拜贺寿。紧随其后,简科军一家、申二狗一家,还有一众受过唐哲帮扶、受过唐家恩惠的亲友后辈,尽数上前跪拜行礼,场面庄重又温暖。
人群之中,有人由衷感慨,声音真挚恳切,响彻满堂:“没有婶婶的宽厚善良、慈爱包容,就没有如今沉稳豁达的唐哥;没有唐哥半生的提携帮扶、仗义相助,就没有我们这些人安稳顺遂的今天!”
一语落地,满堂动容。数十年风雨同舟、互帮互助,山野恩情、岁月温情,尽数藏在这句朴实的话语里,岁岁绵长、生生难忘。满堂喜庆,福寿绵长,半生浮沉皆落幕,人间温情正绵长。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