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山,一方水,一座木屋,宛若画中世界,远观像是二维平面,可凑近看,方才能发觉这一切都是三维的。
木屋前种着一棵歪歪斜斜的梅树,枝杈上零星点着三两朵黄梅,山中微冷,而这个时节,应当还没到黄梅开花的时候。
易安穿山渡水,历经这一路上的烟雨朦胧,最终才来到这一方小屋门前,顿时颇有种拨云见日之感。
“啾啾?”
梅树枝头上,三只山林中特有的团雀排排站着,连偏头好奇打量易安的角度都一样,颇有种特殊的萌感。
“请进。”
小屋内,屋主人早就沏好了一壶茶候着,等易安此刻到时,茶水刚好到最适口的温度。
“请自便。”
屏风后,屋主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易安透过屏风,只能看清楚一个剪影,不过易安倒也自然,自己斟好了一杯茶,随即在蒲团上落座,两人便这么隔着屏风,相对而坐。
“风带来了消息,我已知晓了你的来意,先喝杯茶歇息歇息吧,也好让我……想想这段往事,该从何处说起。”
易安自然也听之任之,毕竟自己已经来到了这,自己连这些年都已经等了,也不差再多等这一时。
“小姑娘,你对历史还算了解么?”
“略知一二。”
“嗯,毕竟对于你我而言,一生都在同时间打交道,历史也并非定式,而是可以改变的未来。你认为,对于文明而言,是人治更好,还是法治更好?”
易安微微愣住,端茶的手颤了一下。她不是惊讶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惊讶于对方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个问题。
“这与我想知道的,有什么关联么?”
“嗯……是啊,这和你想知道的有何关联呢……但你就当这是一场考验,你答上来了,我奖励你想要的。”
易安沉吟了片刻,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后,才作答:“各有优劣,人皆有私心,可法本无形,法终究也是人所捏造的,因此千百年以来,善法有,恶法也有,法最终被实施到何种程度,也得看法在执行法的人心中,占据何等分量,二者本就纠缠不清。无数先贤千百年来对此皆有诠释,我给不出更好的答案。”
“是啊,法本无形,对于文明的延续而言,永远不存在一本永恒不变法,而人的存在,又太不可控。你对于龙脉计划的了解,到了何种程度?”
“略知一二。建立联结、实行管控、修正错误?防止其他不明势力对已成定局的‘历史’进行篡改。”
“嗯,这些自然都是龙脉计划,龙脉局的职责所在,可这些都不是龙脉局的主要目标。
法本无形,可法为何不能有形?人有私心,可人为何不能没有私心?最初,这更像是空想家们彼此间的抬杠,可直到科学界对世界本质的又一次深入理解与发现,人们才发现,这句话似乎有了实现的基础。
通俗来说,彼时的联合政府,具备了时间旅行的能力,与联结其他频谱,也即平行世界的能力。人治与法治,有了跨越时代、认知水平、生产力等等限制,平等对话的权力,两派人马,也就此展开了一场大讨论。”
“最终结果如何?”
“难以置信吧,这两派人压根没产生争论,而是很快便融合成了一派人。”
易安一整个人瞬间呆愣住。
“当我第一次得知这一消息时,我的反应与你现在如出一辙。就像你先前所说,二者本就纠缠不清,而时间旅行与沟通频谱,更是让二者有了融合为一的可能性。
人为何不能没有私心?在过去,人治最大的问题,便在于人本身的不可控因素太多:祂的性格、祂的成长经历、祂的过去、祂的原生家庭等等,这些最能决定一个人处世与思考方式的因素,反而是最不能被人、被祂自己所决定的。
法为何不能有型?能否让法成为一个具体的、统一的意志?就像你所说,法最终落实,依旧得依靠具体的人或物,而过程中必然会有所折扣,可如若存在那样一个人,祂的存在本身,便是文明的意志、法则的外化?
这场大讨论最终的结果,是两派人共同搭建而出的一套系统——大统一模型,这也是龙脉局的前身。”
“所以……这就是我——”
“这就是你……龙脉计划3期星之子,也即最后一位星之子,最初关于你的设想。
龙脉计划,原名九龙经济与防御联合共同体文明统合阵列及意志具象化计划,代号为龙脉,该计划最核心的目的,便是在各时间线、各频谱上的九龙联合共同体建立起一套统合阵列,采集对应时间与频谱上的信息、因果,而后培养出若干位星之子,祂们在各自的时代,执掌者九龙的一切,具备最高级别的生杀大权,左右文明发展的进程。
相应的,祂们的性格、成长经历、原生家庭,在每一个时间节点,该经历怎样的事件,全都由统合阵列计算得出并负责执行,换而言之,每一位星之子,祂们本身便是文明意志的具象化,祂们同样是人,但更高维度上,祂们即文明本身。人治与法治,在牠们身上,统合为一。”
“……”
“编号:q3-901 白鸟,能力:知更鸟,龙脉局最初十二位零号执行员之一,编号:A3-9012 入微,能力:百眼,一级执行员。两人负责管理龙脉3期频谱A上的统合阵列,并着手最后一位星之子的培养。
计划最初便执行得很不顺利,哪怕排除一切外部破坏因素,两人也发现计划从实际上出发便不可能成功,万年时光的因果太过沉重,而文明的发展,遵循一个加速度,叠加到最后两百年,也即龙脉3期,信息与因果比前两期相加的平方还要沉重。而如此沉重的信息与因果,皆要施加在你一人身上……这也是最初的那几个你,夭折率如此之高的原因。
而距离成功最接近的一次,便是构成你的‘枝本’,而这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尝试,也并非没有代价。
当年的事情……已尘埃落定,龙脉局的档案里已给出了明确的定性:这是白鸟与百眼两人合谋而发动的叛乱行为,两人私自挪用资源秘钥,对中古期大溃败负有主要责任,不论他们最初的目的是出于公理还是私心。
于公,龙脉计划的最高优先级,便是保证星之子的顺利降生,为保证星之子降生而挪用秘钥,属于合理的紧急规避风险。于私……他们在此之前,已经亲眼看着太多……太多自己的亲生骨肉,在他们眼前早早夭折,A-2205/9/30、A-2205/35/001、A-2205/71/031……在档案上,她们只是一串简短的数字,可她们也曾鲜活的活过……在承担这份沉重的因果与职责前,也从未有人问过她们自己的想法。”
“……”
“总之,最后龙脉局做出的裁定,你也已经看到了,这是各方妥协后的成果,白鸟负责亲自去挽回他们所造成的损失,百眼则是被判处终生监禁,剥夺政治权利终生,但在此之后,事件仍有转机。
白鸟所挟持的资源秘钥,在那之后并没有按审判庭上的约定返还,在抵达中古纪元后,白鸟便迅速失去了下落,至今下落不明,有人说她加入了反叛组织,有人说她跌入了时空乱流,当初与她共事,也即最初十二人当中的其他几位,却始终维护着白鸟的名誉,故而直到现在,事情的后续也一直没有归档。而百眼……也被追加判决了封存记忆与斩断因果。
但不论如何,她是为数不多能给龙脉局留下污点的人,不论是为了报复龙脉局,因为她们当初指定计划的纰漏,才导致自己承受了莫大的痛苦,还是为了其他……总之,龙脉计划3因为她的失踪,一度陷入了停滞,不论是对生命科学的造诣,还是共鸣能力的契合程度,无人能超越她。
可直到后来,接手龙脉计划3期的研究员发现,那些曾经已经被认定为凋亡的个体,某些时刻忽然又自发的迸发出了生机,她们身上紊乱的因果,竟开始自发收束,生机枯竭与失熵,也开始一点点改善。
最初是A-2201/02/37,她的死亡时间推迟了三十七毫秒,虽然微小,但绝对不是测量误差,随后是A-2205/71/031,A-2205/35/001……
所有人都意识到,错误当然不会自发消失,是有人在暗中做了些什么,直到中古纪、近代、3期,陆续有研究员报告,他们不止一次目击到一名不知来历的神秘白衣女子在暗中活动,有时是帮助他们,有时则是适当设下阻碍提醒他们停止,虽然没人能肯定、确认她就是白鸟,但所有可能性都指向了她就是白鸟。
她在做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独自一个人,去往各个时间线,用自己的方式收束因果、承担因果,甚至不惜逆转了自己的时间流向,她的时间流是倒着的,她正在越来越远离未来、走向过去,她注定无法亲眼见证她所带来的改变,也无法……再亲眼见到你,但她仍旧在一步不停的往后走着,从未停止。
直到某一刻,即便是庸才们也能意识到成功的奇迹已经出现,他们开始将每个频谱上关于星之子成功的那一部分,给裁切、纺织在了一起,虽然‘手段’笨拙,‘针脚’粗糙,像一个破布娃娃,倘若能让白鸟来,她一定能做到天衣无缝,可所有人也都意识到,他们再也等不到白鸟回来了。
自此,龙脉计划3期,以一种别扭的方式,成功完成了。
她也是唯一一个,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改变了龙脉计划的人。
龙脉计划3期星之子:谈曌,以及,白鸟,祂们为一对彼此互补的双生子,一位时间正向流动,走向未来,归档所有信息,成为九龙经济与防御联合共同体最高掌权者,一位时间逆向流动,走向过去,收束所有因果。
龙脉计划4期:以白鸟活动轨迹为基础,每间隔100年建立一个观测节点,派遣卜天级数字公民常驻,辅助白鸟行动,回收散落因果,持续完善龙脉计划3期。”
“……”
“小姑娘,想哭就哭吧。”
“我还能再见到她么?”
“或许吧……4期还有一个工作重点,那便是收束白鸟的因果,毕竟她如今也已经是星之子,她同样值得单独拥有一期龙脉计划,而4期的工作如果顺利,执行员们或许能追得上她的脚步,建立起观察站点,那儿的事件几近于停滞,你再去到那个时间点,能与她相处一段时间。”
“那龙脉4期何时开始?”
“现在。当你得知这一切时,便意味着你已接过了相应的因果,这一切都是既定的安排,毕竟对于能够跨越时间的观测而言,什么都是既定的。”
“那我还要等多久?”
“说不好,或许下一刻,或许永恒,或许……”
“说什么呢。”易安此刻却自嘲的笑了笑:
“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等一个人,忍受无尽的思念与孤独...
你以为我有那么傻么?
我是不会等!我要去追赶她,追赶时间!
她当年能做到,我为什么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