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妈妈，我就这么填了哦？”
“嗯~就这么填，妈妈希望你成为一个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宝宝~”
“简单，我会！我写：妈妈希望我成为一个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宝宝~”
“诶呀！你不能真这么写呀~你这孩子。”
回家后，白露哭笑不得的抢过了易安的笔，因为这孩子像个复读机一样，真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如是写在了表单上“将来想成为怎样的人”那一项里，这小丫头哪能不知道呢，分明就是故意在恶作剧。
“嘻嘻~”做了坏事的易安笑嘻嘻地跑开了，躲到了老爸身后，又笑嘻嘻的抬眼看着他。
“又做啥坏事了呀？这么开心？”
“不告诉爸爸~”易安只笑笑不说话，兴高采烈地拆着外卖。
“她呀，就是个小表情包，一会儿一个表情，前一阵子小脸比谁都难看，这会儿却笑得跟捡着了宝似的。”白露一边说笑着，一边往易安的表单上填写内容。
“你在帮小家伙填什么？”
“小跟屁虫不知道填，便只能由我这个妈妈代劳咯~”
“我也要填。”
“不给你填~”
“不对不对，诶呀！你别抢我笔，这栏就应该填这个。”
“你才不对嘞！老娘爱咋写咋写，哼！这么填大概率分到文科班，文科班好混日子！”
“你懂个毛线，社科班才好混日子，每天就户外考察，做做小组作业，日子一天随便就过去了。”
不出意外的，事关易安未来的发展，夫妻两十分难得的吵成了一团，只不过和别的父母不同的是，其他父母关注的点往往是“未来好择业”、“出路广”等等，然而他俩争吵的点却出奇的一致，即：哪种生活对易安而言更好混日子。
“嘿嘿(*^▽^*)”真正的小坏蛋此刻就坐在一旁，单手托腮，一边吃着冒菜，一边看父母亲为了抢笔而进行的“友好交流”，一边呵呵的笑着。
只不过么，就在夫妻俩都“正忙”的时候，没人注意到，易安吃着吃着，便把整个脑袋都“吃”进冒菜盆里去了，直到“碰”的一声，易安连人带椅子一起侧翻摔在地上时，两人这才错愕的反应过来。
……
……
滴、滴……滴……
恍惚间，易安又听见了周围有人交流的声音，当中有的熟悉、有的陌生，隐约还有各种电子仪器混杂着金属敲击声，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药水味，只是整个人，依旧像是被蒙在了一层厚厚的水膜里。
“小跟屁虫，小跟屁虫……小跟屁虫！”
“妈妈……”易安气若游丝的轻呼出声。
“诶……妈妈在呢。”白露立马握紧了易安冰凉的小手，脸上尽是难以掩饰的憔悴与酸楚。
“妈妈…我这是……怎么了？”易安勉强提起一口气，只觉得说不上话，很用力的想抬起头，却只感受到一股轻微的拉扯与撕裂感，也得亏是自己力气不够大、动作足够轻。
“别……不要动，妈妈来。”白露赶忙呼喊，起身绕到了易安身旁，随后从她颈部侧面拔下来一排针头与软管，给易安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好……好啦。”白露带着颤音：“乖宝，是想坐起来么？”
“嗯……”易安轻微应了一声。
“妈妈……不要哭，笑一笑嘛。”易安勉强想和母亲撒个娇，但发现自己的声带此刻已经僵硬到哪怕高一度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嗯…嘿、嘿嘿。”鉴于是女儿的要求，白露擦了擦泪，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来。
“嗯~易安也……开心。”
易安嘴角微微勾起，缓缓合上了眼，思绪渐渐飘离。
这梦……真的，只是梦么？
易安不禁怀疑。
这梦太过真实，真实到甚至比现实更加真实，每一处细节都可以触碰、每一寸光阴都有其意义，这真的……只是梦境么？还是谁的过去？谁的记忆？还是说……这本就是自己的？
“妈妈……”
“欸！妈妈还在呢！”白露声音中甚至泛起一丝失而复得的惊喜，可很快又被若即若离所吞没，紧握着易安又重新回暖的体温，从指缝中捉回逃掉的温存。
“妈妈……”易安此刻心中竟泛起一股贪念，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变得稀薄，更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继续存在下去，以至于这股贪念压塌了其他一切。
哪怕这场梦早就揭露了它边缘的一角，哪怕自己早就明晰了这一切，哪怕自己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但此刻，易安还是忍不住开始回想，想起了母亲和自己那意味深长的约定，并开始许愿：
“妈妈，我还能，好起来、么。”
“会的……一定会的，妈妈保证……”
易安看不到妈妈的表情，但也猜得到对方的表情。
但这一次，易安自己也知道，有求必应、从不食言的妈妈，应该要食言了。
……
又一次，哪一次？
对易安而言，沉睡是没有时间概念的，一挥间，便可能是十月？百月？或者若干年？
易安只知道，自己被困在了这具逐步生长、但逐渐凋零的身体里，养分全靠外界、循环全靠仪器，就像一颗先天有缺的种子，再怎么施以雨露养分，干瘪的叶片与筛子般的脉络也留不住，生机从空隙中不断渗出。
如果易安想，自己随时可以脱离这具身体，但……易安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还在支撑着自己留在这副身体里呢？是什么在拴着那口气留在胸肺里呢？
或许是……母亲那数年如一日的照料？或许是……时有时无的那一阵阵轻抚？或许是……自己舍不得……
是的，说到底，是自己舍不得……
哪怕以这样的状态，哪怕仅是最低程度的互动，哪怕仅能被动的感受。哪怕自己看不见、动不了、触碰不到，自己也依旧舍不得离开。
又不知过了多久……
易安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变淡了，连最后的体温都留不住、横隔膜再也无法蠕动，甚至感受不到左心的颤抖。
随着最后弯曲着的那根手指一起放下的，也有内心的执念。
“妈妈。”
这一日，易安总算等来了自己神志重新清明几分的时刻，重新睁开了眼，也得以第一次完整的看见这间病房的全貌。
这就是自己的房间，只是大多数软装都被拆掉，换成了各类金属仪器，而仅存的生活空间里，例如飘窗上摆着的那束小花，和书桌上那碟糕点，以及装潢相框里自己小时候画的画作，依旧平静地表述着她的生活。
见到这一切，易安嘴角勾起一丝欣慰，也最后放了心。
无论是哪个时空，哪个自己，无论这一切是真是假，自己都希望她能过得好，在失去自己的年岁里，她依然能过得很好、依然能热爱生活。而自己的存在，如今的残存，则是在折磨着她、折磨着自己。
“嗯……”易安长舒了口气，如同将肺中最后纠缠住的那口气也一并放开。
妈妈就坐在自己病床前，言语平静，或者说强装平静，或许她早就意识到了会有这一天。
“妈妈，我想走了。”
“…… 嗯。”
“妈妈……我做不到啊，我先食言了。”
“……”
“妈妈。”易安看了看一旁仪器的按钮，眼神中带着央求。
“妈妈……”
白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起身，最后两次遂了易安的愿，拔掉了循环器的电源，让易安先一步食了言，这样，自己依旧是那个完美母亲，依旧做到了对易安许下的每个承诺。
“嗯。”易安欣慰的点了点头，喉口一紧，可还是释然了，将自己的最后一个秘密说出了口：
“妈妈……其实，我根本不是您的女儿啊……”
谁知道，白露却并未表露出任何惊讶，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妈妈知道……妈妈早就知道，在你第一次睁开眼时，妈妈就知道。傻孩子，不论是哪个你，妈妈都一样爱你啊……”
反倒是易安惊讶地笑了，笑着，笑着，泪腺酸楚：“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是我什么时候发现的，是妈妈……是妈妈没有本事。在条时间线，早在你十二岁那年，就应该离开了我啊……可你还是陪在了妈妈身边，陪到了现在……”
“是妈妈，应该谢谢你。”
易安笑着，点了点头，躺在母亲怀里，直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