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烽燧面朝大海,可我却不是盛开的花,配不上这万里浩瀚。
鬼眼阿离从身后抱住我,在耳边轻轻出声:“清月,还记得你说过,要我给萌萌当姨妈,这句话还算数么?”
“嗯,当然呀!”我只顾远眺苍穹裂缺,海风扬波,却忽略了那怀抱的冰凉。
“不嫌弃我这个瞎老婆子?”
我想转过身,她却执拗地用力禁住,“阿离姐,说好的姐妹,便是一万年也不变。”阿离身子发抖,这才把我掰向她。她脸上绽出一抹笑靥,身上那件我送她的天青色深衣,在风中飘摆,犹如花开。
“莫忘了你说的……”阿离的笑终于盛开。
我一怔,才要问她为何这么说。却见阿离眸子里火焰轰地燃起,霎那,眼前为之一变。
无数画面如风似火扑面而来!不是看见,仿佛身临其中,一切有如亲历。
萌萌在前头跑,阿离在后面追,手端着白粥、调羹,“不喝不喝,不好喝……”萌萌吱哇叫着,阿离咯咯直笑,像只追着喂食的母鸡。
又一刻,怒雪冰原:秋田千代子周身缟素,在天空迎着风雪状似疯魔,“卫柔,我要你偿命、为老祖偿命、为凉魖偿命,给亿万扶桑子民一个交代!”她声音撕裂,带着妖冶的哭腔。
我赤脚踩着吱吱作响的冰原大地,仰头看着漫天大雪,“老妖婆,别做梦了。你们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我便让这岛重新沉了,也不会让你踏上这片土地。这是秦人的岛,你想让我割肉还骨,别做梦了!”
千代子绝望地嘶吼,“既如此,是你选的,你不死,那就一起死!”
她忽然扭动腰肢,诡异地唱起歌来,歌声凄美飘摇如同挽歌,声音穿破无边无际的雪野,大雪滂沱,冰原咔咔作响,顿时如同波涛般向远处延伸。
“我以亿万扶桑岛民之名,诅咒这个世界万年冰封寸草无生……卫柔,你不死,就让这个世界给秋田家族陪葬、给扶桑人陪葬……陪葬……”
画面再次变换:
眼前是尸山血海,是如同北疆钢铁丛林的江城。是笼罩在雪花下、无处不在的冰溜子和浮冰。
我挥出一道湮灭源力,一匹人首狼形的渡劫者丧尸顿化尘埃四散。又飞向另一处,连续湮灭几匹狼尸。这才降落地面,无数钢铁机甲排成防御阵型,枪声炮声像交响乐团的齐奏。
王全安杀红了眼,“卫姐,血凝素还没到?伤亡太大了……”
“快了!再撑一刻钟……”我拼命催动意念,竹节簪里的天机树撼天动地,狂暴的生机变成一条条无形的毛细血管,向每个机甲里的战士输送生机养料。
画面再转,铁山坪:
华学里倒在雪地上,肚子被从中间划开一道深壑,鲜血染红了身边的机甲碎片。鹿晚蘅现出九尾妖狐的本相,从身后贴住他,鹿晚蘅现出九尾妖狐本相,从身后死死抱住他,无助地哭喊,“小华、小华……坚持住呀,钟离快到了,你不会死的……姐姐不要你死……”
血色一变,已是无相宫:雪白、旖旎,我被吸干了养份和生机,浑身脱力。吻是暖的,心是冷的。“杜枭,这次,怕是最后一次了!天机树枯萎了,息壤干涸了。”我满脸泪水,被清瘦的怀抱拥着,声如游丝:“收手吧,就算得到整个世界,失去我,划算么?”
杜枭干干一笑,“清月,本座还能不留后手?”他低头吻了我,指尖轻挑,无数蛛丝从我柔软的身子里显化出仙人结,我被网结重重,身体横陈在杜枭眼前。
“仙人结?它还在?”我无比虚弱,惊讶出声,甚至已无力挣扎。我以为它随魂奴印消失了,没想到魂奴印没了,它却一直都在。
“清月,天机树枯萎了,仙人结便是你的根,这大地就是天机树,生机取之不尽,永远不会枯竭……”杜枭手不停,嘴也不停,吻着爱着,仙人结如无边无际的网更像无形无状的根,就此深入这片大地……
画面一闪,量子大厦最高处,楼顶停车带:
数百架机甲,上千的渡劫者,排成阵列的士兵。我悬浮虚空,衣裙飘摆、声音尖厉伴着哭腔,“杜枭,收手吧,别再打下去了!血凝素能救活他们,给丧尸一个选择,求你了!”
“清月,醒醒吧!等你救活所有人,这世界都打烂了,就算这些丧尸活过来,又有什么意义。别闹了,听话!”
我哭出声,哭得泪流满面。手心一翻,翻出一个信封,里边是幽罗秘社和从橘千朔手里解救接收来的所有势力版图名单,“杜枭,这里有半个世界的财富,换你一份悲悯,换你一次赦免,好不好!”
“清月……”杜枭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一袭丽影从杜枭身后闪出,冷凝珊!此刻她也不再是秦雪莹的现实模样,而是渡劫者的法相,则天大帝!魂奴印的暗影隐隐绰绰在她心口闪烁——魂奴印从未消失。我心里瞬间变得冰凉刺骨!
“清月,对不起!那封名单,我给他了。”冷凝珊眸子是绝望的,空洞的,“清月,你早该想到,有些事,我身不由己……”
画面轰地炸裂,视线再变,眼前已是鬼眼离婆。我看见的是最初看见她的样子:
她已变成第一眼看见她的样子,宛如去皮的标本。血管筋脉五脏均曝露着,喉咙还挂着粘稠血丝。
她还在肉眼可见的变化,只是粘稠僵硬的臂膀依旧换成一弯怀抱抱着我,死死不肯松开,我惊地喊出声,“阿离姐姐……阿离姐姐……”上一个幻境的眼泪还未消,此刻却淌出血来。
我哪儿还不明白,是她用自己换了一场大梦,一场破虚妄、断孽障的梦。
她依旧抱紧我,身体如烟溃散,“清月,姐姐听说世上有棵树,凝出的汁液能脱苦海、肉白骨……姐姐很知足……永生永世忘掉你……”
阿离眼已空洞无物,那双鬼眼早化为虚无。
“阿离姐姐,你还没有见过萌萌呢……”我哭喊着,“你说话不算数……”
阿离牙床轻磕,挤出最后一丝不成人声的气息,“见了,陪他过了,~~过了整个人生。说了别生气,清月,他死得时候,叫我妈妈……”
话音落去,阿离散成尘埃,北海风一吹,一切都烟消云散,一无所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