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军都尉张大黑今年三十出头，是李过麾下的一个都尉，长得黑脸膛、大身板，在军中名号张黑脸。
去年顺军东征的时候他被留下来守宣府，原本手下有千余兵马但李过只给他留了四百多人，其余兵马都跟着李自成去了山海关。
后来山海关大败，残余顺军退入山西，宣府就彻底成了一座孤城，城里真正能信任的只有他那几百人，剩下的都是王拱及当初投降时带过来的原明军，虽然名义上编在了顺军序列里，但张大黑心里也明白那些人跟他不是一条心。
“将军，太原那边回信了。”
张大黑接过来展开看了，是李自成的亲笔，措辞简短而恳切：“如果清军西进，宣府这边务必死守，若能撑住一个月，太原这边便有余力北上接应，粮草火药随后派人送去。”
张大黑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应该问题不大，他心算了一下，宣府城里给养还充足城墙也算厚实，若是认真布防，靠着几百老弟兄加王拱及那四千兵马，守一个月未必不可能，关键在于王拱及，这个人左右摇摆心思不定，得先把他说服了才行。
他下了城楼，往总兵衙门走去。
总兵衙门在宣府城中心偏东的位置，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门口还站着两个卫兵，张大黑是常来常往的人，卫兵认得他也没拦他便直接进了院子，王拱及正在正堂里喝茶，看到张大黑来了，放下茶碗笑道：“张都尉来了？快坐，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说。”
张大黑在客位上坐下来，开门见山道：“王总镇，京师那边来消息了，清将完颜叶臣带了三万人马已经出了昌平，正往延庆方向来，最迟五天就能到宣府城下。”
王拱及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问：“太原那边怎么说？”
“陛下说，撑住一个月便有援兵来，粮草军械也随后运到。”
张大黑盯着他的眼睛：“王总镇，宣府城高墙厚，加上咱们的人马，守一个月当不成问题。”
王拱及低头看着茶碗里的茶叶梗浮浮沉沉，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笑道：“张都尉说的是，宣府是大镇不能轻易丢了，今晚你到我府上，咱们细谈布防的事，我让厨下备几个菜边喝边说，打仗的事在书房里谈太干巴了。”
张大黑没有多想，抱拳道：“那便叨扰王总镇了，咱们今晚定个章程出来，明日便开始布防。”
他站起身告辞，王拱及一直送到门口，笑容满面地拱手道别，张大黑走出总兵衙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额，牌匾擦得锃亮，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虽然名义上自己被李自成任命为宣府的主将，但由于兵马很少，他也只能尽量讨好王拱及。
王拱及回到正堂之后，对身边的亲信管家低声说：“去，把马家三兄弟叫来，让他们带二十个刀牌手，今晚埋伏在后院厢房里，还有后门开好，接应的人到了就放进来，别走漏风声。”
当天下午，王拱及又写了一封信，派人从西城门悄悄送了出去。信是写给叶臣的，措辞谦卑而热切：“大明宣府总兵王拱及恭迎大清王师，张贼所部不肯归顺，敝人已准备设计除之，待料理停当即刻开门迎候，宣府城防完好粮草充裕，愿尽数献于大清。”
信使换了身百姓的衣服混出了城门，骑着马沿着山道一路北奔，清军前军在图尔格率领下此时刚过延庆正扎营休整，接到信后大喜立刻派快马回报后面的中军，同时下令部队加速前进，务必在两天之内赶到宣化城下。
当天傍晚，张大黑如约来到了总兵衙门。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四个亲兵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弟兄，进府的时候王拱及亲自在门口迎他，满脸笑容地拍着他的肩膀：“张都尉来了！快进快进，菜都备好了，今儿天气冷，我特意让人烫了两壶好酒。”
张大黑跟着他走进正堂，屋里已经摆了一桌酒菜，烧鸡、酱牛肉、炖羊肉，还有几碟小菜，中间搁了一壶暖好的黄酒，酒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王拱及让他坐了主客位，自己坐了主位，又招呼张大黑的四个亲兵也坐下：“来者是客，大家都是袍泽弟兄，不必拘礼”。
四个亲兵看了看张大黑，张大黑点了点头，他们便在末席坐了。
酒过三巡，王拱及频频劝酒，张大黑喝了几杯之后放下杯子道：“王总镇，酒先喝到这儿吧，咱们还是先把布防的事议定了，正经事办完了再喝不迟。”
王拱及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看了一眼四周，正堂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窗外的天色也暗了下来，屋里只点了几盏油灯光线昏黄，他开口说道：“张都尉，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王总镇请讲。”
“据我的情报，清军来了三万人，咱们这点人马，守得住吗？”
王拱及的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张都尉我跟你说句实话，太原那边现在自顾不暇，李自成现在只有一万多兵马，拿什么来抵抗大清天兵，就算咱们抵抗一个月，后面他能打过清军吗？到时候清军打破城池屠城立威，咱们就是宣府的罪人啊。”
张大黑的目光沉了下来：“王总镇的意思是？”
王拱及把酒壶往前推了推，又给张大黑倒了一杯，然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的意思是不如降了，清廷那边给的待遇不错，我还能继续做这个总兵，张都尉你若是愿意我替你保举，也少不了你一个官职，毕竟你手底下那几百人也是精兵，大清正是用人之际，不会亏待你。”
张大黑没有碰面前那杯酒，他盯着王拱及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
他把酒杯轻轻地推回到王拱及面前，一字一句地说：“王总镇，我张大黑虽然粗人一个，但降清这种事我干不出来，我劝你也不要有这个心思，大顺待你不薄，你当初投降过来，陛下没有动你一个指头，让你继续当你的总兵钱粮军械也不曾短少，如今清军还没到城下，你就想着开门迎敌？”
王拱及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叹了口气语气依然温和：“张都尉，你这是何苦呢？识时务者为俊杰，李自成跟刘处直都挡不住清军，咱们这点人拿什么挡？你把命拼在这里，值吗？”
“值不值，我自己说了算。”
张大黑站起身来：“王总镇，今晚的话我就当没听过，明日一早布防，你若是还愿意守城我仍拿你当袍泽，你若是不愿意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宣府城就算只剩我张大黑这几百人，我也守到底。”
他转身要走，王拱及坐在原处没有动，只是摇了摇头，提高声音说了一句：“张都尉，你走不了了。”
张大黑脚步一顿，正堂的后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了，十几个穿着皮甲、手持腰刀的兵丁涌了进来，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后面跟着又涌进来七八个人，一共二十来号人，个个手里都有家伙。
张大黑的四个亲兵猛地站起来拔刀，把他护在中间，张大黑转过身来，看着王拱及，脸色铁青：“王拱及！你早就安排好了？”
王拱及站起身来退后了几步，站在那二十几个刀牌手后面，面色平常的说道：“张都尉，我劝过你了，你自己不愿意走这条路，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你安心上路吧，你的兵我收编了不会亏待他们。”
“放你娘的屁！”
张大黑从腰间拔出刀来，他四个亲兵也把刀举在胸前，围成一个小圈，背靠着背，刀尖朝外，五个人对二十几个人，人数悬殊，但没有人退缩。
王拱及把手一挥，二十几个刀牌手便扑了上来，一时间正堂里刀光乱闪、桌椅翻倒，杯盘碗盏碎了一地，酒菜泼得到处都是。
张大黑身高力大，一把长刀使得虎虎生风，劈倒了两个冲上来的刀牌手，又一脚踹翻了一张桌子挡住了侧面，他的四个亲兵也拼了命，三个人合在一处护着张大黑的后背，不要命地砍。
但到底人太少了，王拱及安排的人马本就是精锐，数量又占了绝对优势，围着他们一层一层地绞杀。一个亲兵被三把刀同时捅中了腹部，惨叫一声倒在血泊里。
另一个亲兵被砍断了右臂，左手仍握着刀拼命往前扑，被一刀砍在脖颈上，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第三个亲兵被长矛捅穿了胸甲，矛尖从后背透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透出的矛头，倒在了地上。
张大黑身边只剩下最后一个亲兵了，两人背靠着背还在砍杀，但张大黑的左臂已经被砍了一刀，血顺着衣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扫了一眼周围密密麻麻的刀牌手，大吼一声猛地往前冲了两步，一刀劈开了前面两个人的防线，朝着王拱及的方向扑去。
王拱及吓得连忙后退，但张大黑还没能冲出三步，侧面两杆长枪同时刺来，一杆刺中了他的右肋，一杆刺中了他的大腿。他的身子一歪，单膝跪在了地上，手里的刀撑住地面没有倒。
他抬起头来，目光死死地盯着王拱及，嘴角涌出一股血沫，声音沙哑：“王拱及……你……背主求荣……不得好死……”
随后十几把刀同时落了下来。
张大黑的身体栽倒在血泊里的时候，正堂里的打斗声终于停下了，王拱及站在屋子最里侧，后背贴着墙，脸色微微发白，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碎瓷片和泼洒的酒菜中间，屋子里的血腥味浓得呛人。
王拱及对管家说道：“收拾干净，尸体连夜埋了别让人知道，明天大清兵马就到了。”
管家开始带着人开始清理，尸体被拖走，地面用水冲洗了一遍又一遍，换了新的桌子，碎瓷片和断刀被装进麻袋里从后门运了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正堂便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三日后，王拱及成功收编了张大黑的部众，又在宣府城头升起了大清的龙旗，王拱及亲自站在北城门楼上，看着远方官道上滚滚而来的烟尘，吩咐守城的兵丁：“把城门打开，列队迎接。”
城门嘎吱嘎吱地推开了，叶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黑压压的绿营兵马和八旗骑兵，马蹄踏过护城河上的石桥，踏进城门洞，叶臣抬头看了看宣府城墙上那面崭新的龙旗，又低头看了看站在城门洞里拱手行礼的王拱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叶臣在马背上拱了拱手：“王总兵，好样的，大清不会亏待有功之臣，你做的这件事皇上已经知道了，你先整顿好你的人马随大军出征山西，后续的自然有你的好处。”
王拱及躬身道：“多谢大将军，城中粮草、军械、民册，下官已经全部清点完毕，只等大将军查收。”
叶臣点了点头，策马进了宣化城。
得知清军进城，城中的百姓闭门不出，沿街的铺子全都关了门板，宣府城头那面旧的大顺旗帜被扯下来扔在城墙根下，被路过的人踩了好几脚。
消息当天便传了出去，先是快马报到了太原，李自成在府中听到这个消息，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把张大黑的名字记在忠义册上，将来若是打回去了，给他立碑，宣府已经丢了，大同那边想必很快就要开战了，让吴汝义一定要小心姜镶那些前明军官。”
刘处直看到宣府丢失的塘报时，已经是五天之后了，他把塘报递给宋献策和潘独鳌传阅了一遍：“清军拿下宣府，下一步就是大同，大同若再丢了山西就真不好守了，让第一镇加快北上，务必在开春之前进入太原。”
潘独鳌指着大同的位置说道：“吴汝义在大同还有五千兵马，大同的前明军官应该不会像王拱及那样轻易开门迎敌，但若是完颜叶臣带着三万人去打大同，但就怕当地士绅和清军合作啊，咱们吃这些人的闷亏不少了啊。”
“山西不能轻易丢了，实在不行就让李自成留一部分兵马在太行山一带活动，他率大军退到陕西依托黄河抵抗清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