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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流贼也可以燎原 > 第796章 迁都之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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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圣旨送到良乡。

传旨的是兵部的一个郎中,带着两个小太监和一个锦衣卫百户,一行人快马加鞭从京城赶到良乡,在城外的军营前下了马。

郎中看到眼前的情景时,脚步不由慢了下来,五千多人的军营,安静得像一座空营,除了风吹营旗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任何人声,军士们衣衫破旧面容枯瘦,可营帐排列得整整齐齐,哨兵站得笔直,刀枪擦得锃亮,这是败军却不像一支败军,至少比京营的大爷们强多了。

孙传庭在帅帐中接了旨,郎中抑扬顿挫地念完圣旨,将圣旨双手交到孙传庭手中时,看到这位老督师的手在微微颤抖。

圣旨的内容并不长,核心就几句话:革去孙传庭兵部尚书及三边总督之职,降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总督凤阳军务,即刻赴任,高杰革去总兵之职,降为凤阳副总兵,随孙传庭南下听用,史可法调任漕运总督,专责东南漕运。

孙传庭双手托着圣旨,一步一步走出营帐,面朝紫禁城的方向站定,他整了整衣冠,弹了弹袖子上的尘土,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一叩首。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亲兵们远远站着,没有人敢上前。

二叩首。

孙传庭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想起崇祯十一年,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四品知府,崇祯皇帝亲自在平台召见他,勉励他好好做事,他当时跪在皇帝面前,热泪盈眶地发誓要为大明尽忠到死。

三叩首。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黄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然后他站起身来,把圣旨高高举起,声音异常坚定地喊道:“臣孙传庭,叩谢天恩!臣向列祖列宗发誓,此生此身,誓为大明效忠到底,虽万死而不辞!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杰也跪在地上,他低着头没跟着喊万岁,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陛下这回倒是办了件人事。”

站在他旁边的李本深听到了,使劲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高杰这才闭嘴。

孙传庭起身之后,立刻让人取来笔墨,就在帅帐里铺开纸,开始写奏疏,高杰凑过去一看,是恳请皇帝迁都南京的奏疏。

孙传庭握笔的手青筋毕露,每一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

他写道:“李自成全据陕西三边,休整数月后必出潼关东进山西,山西若有不测,京畿危在旦夕。”

“刘处直已在洛阳称帝建国,于黄河南岸日夜赶造浮桥,此人野心勃勃更盛于李自成,一旦黄河的浮桥修成,必然挥师北上,届时两贼南北夹击,京师四面受敌,虽有铜墙铁壁也难以周全。”

他写到这里,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继续写道:“南京龙盘虎踞,长江天险足以拒敌,东南财赋足以养兵。恳请陛下效法太祖旧事,以南都为基业,暂时南狩,徐图恢复,若不便于御驾亲征,亦请命太子出镇南京,臣愿率麾下将士扈从护卫,为大明守好半壁江山。”

奏疏写完之后,他递给高杰看,高杰看完,说道:“督师,您这道奏疏,末将估摸着,多半又是石沉大海。”

孙传庭叹了口气:“沉不沉海,总要写,这是为臣的本分。”

他用火漆封好奏疏,交给塘兵加急送往京城,然后下令全军准备开拔,当天下午,五千七百余名秦兵残部拔营南下,取道涿州、保定、河间,向天津方向进发。

与此同时,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正独自一人在乾清宫里踱步。

孙传庭的奏疏送到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崇祯让王承恩把奏疏念了一遍,听完之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带着宫女太监退出了大殿,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偌大的乾清宫里只剩下崇祯一个人,他又开始踱步,从东头走到西头,从西头走回东头,反反复复,不知疲倦,宫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长时短。

他在想孙传庭的话,迁都南京?这四个字他想了有些日子了,从崇祯十四年就开始想,想到现在,想了整整两年了。

他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崇祯十五年松山战败的消息传来时,他就让周延儒秘密筹划过南迁事宜,他甚至让周延儒派了几个人去南京查看旧都的状况,可当周延儒把方案呈上来时,他又犹豫了,最终将方案束之高阁。

崇祯这个人就是不粘锅性格,既想迁都又怕被骂逃跑,既想守城又怕守不住,就这么在两种念头之间来回摇摆,永远拿不定主意。

更致命的是,他还不愿意自己主动提这件事,总觉得皇帝亲口说出“迁都”二字是奇耻大辱,最好是有哪个大臣率先上疏,他顺水推舟地批个“准”字,如此便能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可偏偏朝堂上的大臣们一个比一个精,谁都看得出皇帝的心思,可谁都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万一将来迁都出了什么差错,第一个上疏的人就是千古罪人,这个锅谁背得起?

奏疏送上去的第三天,两个人几乎同时上了疏。

一个是左副都御史李邦华,李邦华已经是六十八岁的老臣了,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入冬以后更是咳血不止,太医私下里说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强撑病体写了一道奏疏,写得极恳切,他说李自成占据陕西,下一步必然是山西,山西一丢,北直隶门户洞开;再加上河南的刘处直虎视眈眈,朝廷两线作战几乎没有胜算,死守北京就是坐以待毙,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最好的方案是皇帝御驾南巡,以南京为基业,就算不行哪怕让太子出镇南京,有孙传庭带兵护卫,至少能给大明留一条退路。

另一个是大学士魏藻德,魏藻德是内阁次辅,平素不怎么提意见,在朝堂上存在感并不高,可这一次他的奏疏写得极其直接。

他说陛下这些年看过太多城池陷落,看过太多守将殉国,可北京不是一般的城池,北京是大明的国都,一旦被围,天下震动,趁现在陕西刚丢,李自成和刘处直还没打过来,还有时间从容安排,若是等到贼军兵临城下,那时候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这两道奏疏几乎是同时送到了乾清宫,崇祯坐在御案前,借着昏暗的宫灯一道一道看,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看李邦华的奏疏时,眼眶微微发红;看魏藻德的奏疏时,脸色又变得苍白如纸。

他放下奏疏,站起身来,开始在乾清宫里绕圈,这一次他绕着整个大殿走,从御案走到殿门口,从殿门口走到书架前,从书架前走回御案,从御案又走到殿门口。

宫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殿外的太监们透过窗纸看到那个孤独的影子来来回回地移动,谁也不敢出声。

崇祯一边走一边低声自语,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偶尔有一两个词飘出来,“李邦华”“魏藻德”“孙传庭”,然后是“列祖列宗”“大明的江山”,再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他走到御案前停下脚步,拿起李邦华的奏疏重新读了一遍,喃喃说道:“这办法倒不是不可行。”

他几乎已经下定了决心,让太子出镇南京,命孙传庭率军扈从,自己留守北京,万一北京失陷至少太子还在,大明的国祚还能延续,这似乎是最好的折中方案了,自己不用背负逃跑的骂名,又能给大明留一条后路。

次日,崇祯在平台召见群臣。

平台是乾清宫前面的一座小殿,皇帝日常召见内阁和九卿重臣议事的地方,殿宇不大,比不上太和殿的恢弘,却有一种压抑逼仄的感觉,大臣们分列两班,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按品级依次站好。

崇祯坐在御座上,面容疲惫,眼窝深陷,他这些天几乎没怎么合眼,整夜整夜地在乾清宫里踱步,太监们早上收拾寝宫时,常常发现蜡烛燃到了天亮,床铺却纹丝未动。

他扫了一眼群臣,目光在周延儒、魏藻德、李邦华几个人脸上逐一停留,然后开口说道:“陕西沦陷,朕心甚痛,如今流寇南北呼应,京畿危急,诸位爱卿有何良策?”

大臣们低着头,谁也不肯先开口,崇祯心里冷笑,他知道这些人是怕担责任,若是自己率先开口南迁,将来果然国事不可收拾,今天的发言就成了自己动摇国本的铁证。

终于,中允李明睿忍不住了。

李明睿是个六品小官,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平台召对他根本没有资格参加,但今天是广开言路的日子,他破格奉诏入殿,他等了半天没人说话,心一横站了出来,大声说道:“陛下,臣有言。”

崇祯看着他:“讲。”

“臣以为,眼下唯有南迁一途可保宗庙社稷,李自成据陕西,刘处直据河南、湖广,两贼皆有夺取神器之心,京师四面无险可守,一旦被围,粮道断绝,后果不堪设想,以南京为行在,集东南之财赋,练可战之精兵,徐图恢复,方为上策。”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当年成祖从南京迁都北京,是为了征讨北虏;如今局势大变,南迁是为了保存实力,此一时彼一时也,恳请陛下早做决断!”

李明睿刚说完,给事中光时亨就跳了出来。

光时亨是言官,最擅长的就是检举弹劾,他指着李明睿的鼻子厉声说道:“李明睿!你一个小小中允,竟敢在御前公然倡言南迁,动摇国本,居心叵测!你私下里串联了多少人?你散布了多少谣言?你说南迁是为了保宗庙,可南迁就是逃跑,就是弃北方的千万百姓于不顾!陛下,请治李明睿泄漏机密、蛊惑人心之罪!”

李明睿被光时亨这一通劈头盖脸的弹劾打得措手不及,脸色煞白,忙不迭地辩解:“陛下,臣没有串联,没有散布谣言,臣只是据实直言……”

光时亨根本不容他辩解,继续说道:“南迁之议,名为保全,实则逃亡。陛下是天下之主,若是连京城都守不住,到了南京就能守住吗?南迁是自乱阵脚,是让天下人耻笑!”

李明睿还想争辩,却被光时亨一连串的质问堵得说不出话来,这光时亨是科道言官中的老手,嘴皮子极为利索,逮住一个话头就能穷追猛打。

崇祯面无表情地听着,一言不发。他看了一眼周延儒,周延儒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泥塑的菩萨;他又看了一眼魏藻德,魏藻德目光闪烁,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殿中的大臣们,除了光时亨慷慨激昂之外,其余人全都噤若寒蝉,崇祯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这些大臣们,平时一个个人五人六,到了真正需要有人站出来说话的时候,却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光时亨反对南迁,不过是想借此博一个忠直的名声;其他人沉默不语,不过是怕站错了队将来受牵连,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为这个王朝的未来着想。

他忽然不想再听下去了,摆了摆手说道:“李明睿妄议迁都,其心可诛,念在初犯不予追究,南迁之议,今后不得再提。”

殿中一片寂静,光时亨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之色,李明睿面如死灰地退回了班列。

崇祯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提高了声调:“国君死社稷,义之正也,朕志决矣!”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意思是,皇帝为国家而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殿中群臣齐齐跪倒,高呼“万岁”。

李邦华站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听到崇祯这句话时身体轻轻晃了一晃,他紧紧攥着袖子里那份还没递上去的奏疏,他知道自己不必递了,皇帝已经把话说死了,再递就是自取其辱。

他旁边的一个同僚看到他的模样,以为他是旧病发作,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低声问:“李都院,您没事吧?”

李邦华摇摇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大明,完了。”

这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淹没在群臣高呼万岁的声浪中,没有人听见。

消息传到良乡时,孙传庭已经率军走了很远,此刻正在天津卫附近的海河边扎营,他接到朝廷的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默默将塘报叠好收进了袖子里。

高杰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督师,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国君死社稷。”

高杰是粗人,可他也听得懂这五个字的分量。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骂了四个字:“妈的,蠢货。”

孙传庭起身走出营帐,站在海河边上,望着北方紫禁城的方向久久不动,河风吹起他的白发,他的脊背不再佝偻,反而挺得笔直,像一棵深深扎根在泥土里的老树。

标兵远远看着他的背影,觉得督师好像在这一刻老了很多,又好像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的坚硬,说不清是哪种。

孙传庭的声音被河风送回来,他下令道:“明日开拔,全军南下淮安。”

“高杰,我有事嘱咐你。”

“末将在。”

“从今天起,你的兵,我的兵,所有活着的弟兄,都是大明的兵,到淮安之后,我要重新练兵,半年之内,我要看到一支崭新的精锐。”

高杰心中一凛,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腰板,大声应道:“遵令!”

孙传庭回过身来,看着高杰,看着李本深,看着李成栋,看着胡茂桢,看着营地里那些衣衫褴褛却依然挺直腰杆的军士们,目光从一张脸挪到另一张脸,最终停在了远处的军旗上面。

“继续开拔,我们去淮安,从头再来。”

大军在海河边上拔营启程,继续踏上南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