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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亲历灵异小故事合集 > 第六百六十三章 《翻肚白的鱼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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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三章 《翻肚白的鱼 1》

夕阳把河面染成锈红色,一条鱼浮在水草边上,银白的肚皮朝天,鳃盖还在一张一合。

我正拎着鱼叉在河边瞎逛,看见这条鱼,想都没想就卷起裤腿下了水,冰凉的淤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河水刚没过膝盖,我就看见了第二条翻肚的鱼。

接着第三条、第四条,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白线指向河心。

我抓着鱼叉往前走,水渐渐漫到了大腿根,水草缠在脚踝上滑溜溜的。

不对劲。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

根本就不是什么水草缠着我的脚踝,是一只惨白的手。

五根手指像泡发的面条一样,又长又肿,死死箍着我的脚踝。

还没等我叫出声,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往下一拽,想要把我整个拖进河里。

水一瞬间就灌进我的鼻子和嘴巴,咸腥味直冲大脑。

慌乱中,我本能地把鱼叉往下一阵乱捅,铁齿深深扎进了河床的泥沙里,总算稳住了身子。

我整个人全靠那根木柄撑着,脑袋嗡嗡响,眼前全是浑浊的黄绿色气泡,耳旁萦绕着小孩的笑声。

五秒钟,或者五分钟,我分不太清具体是。

惨白的手在慢慢往上摸,从脚踝爬到小腿,手上的指甲嵌进肉里,就像有人用生锈的钩子刮着我的腿骨。

我拼命把鱼叉往下压,木柄弯出一个可怕的弧度,感觉随时都会断掉。

双脚在水下乱蹬,踹到惨白的手上,却怎么也蹬不脱。

耳边的笑声越来越大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抓住我小腿的手突然松开了。

我连滚带爬地翻上岸,趴在碎石滩上咳了半天的水。

等我缓过劲来,低头一看,右脚的脚踝上出现了一圈青紫,青得发黑。

两个小洞排在脚踝骨旁边,正往外渗血。

这个样子,很像被蛇咬的牙印,只是两个洞之间的距离,比蛇牙宽得多。

刚刚被拖下水的时候,我看见河水底下有一片暗沉沉的绿光。

绿光里有密密麻麻的东西在动,像一整片倒插在河床上的白色木桩。

此刻一回想,那些都是一个个的人,他们都浮在水底,头下脚上,青白色的皮肤在水里微微发亮。

他们的脚踝上都缠着水草,整整齐齐地列着队,一个个在河底缓慢地转动。

离我最近的是一个小孩。

他的脸都快烂没了,下颌骨露在外面,他的眼睛却还完好无损,黑漆漆的,直盯着我看。

就是他的一只手攥着我的脚踝,而另一只手指了指他自己脚上的水草,张了张嘴:“换你。”

想到刚刚经历的一切,心里一阵后怕,暗自庆幸自己的好运。

我发生的事情和我妈说了,她喊来邻村的王大爷。

王大爷看到脚踝上的洞,脸当场就白了。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这两个洞不是蛇的牙印,是河里的东西拽你留下的,你遇见它们了?”

我点了点头。

我妈转身去灶台拿了把剪刀,在门槛上狠狠剁了三下。

随后对我说:“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别再提了。”

王大爷带我来到河边,用烟杆在地上画了个圈,让我坐在里头别动。

然后说他去找人,转身就离开了。

而我一直坐到月亮上来,也没见着一个人影。

河边开始起雾了。

灰绿色的雾从河面上一缕一缕往岸上爬,像无数只泡烂了的手在摸索着堤岸。

我坐在石头上,雾绕到脚踝上,凉的我一阵激灵。

接着,我开始听见水声。

哗啦,哗啦,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水里走路。

我死死盯着河面,不过雾太浓了,什么也看不见。

水声越来越近,从河心往岸边来。

我闻到一股像水果烂在缸里捂出来的腐烂味。

水声在岸边停了。

雾里慢慢显出一个轮廓。

他个子不高,大约到我胸口。

浑身上下湿透了,一截一截的破布条子贴在身上,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的脸隐在雾里,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像两个洞。

他抬起手指向我的脚踝。

我低头一看,脚踝上的青紫色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乌黑色。

两个牙印周围起了一圈细密的水泡,像被烫伤,又像泡在水里太久之后皮肤发白起皱的样子。

这些皱褶正在缓慢地往小腿上蔓延。

我抬头的时候,它已经不在岸边了,已经离我差不多三步的距离了。

我低头再抬起来,它在一臂之外。

我能看见它的脸了。

这是一张还没烂完的脸,右半边是白的,左半边的皮肉翻开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筋膜。

它的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

我听清了他说的几个字。

“……别让你家里人……来捞我……”

它说话的时候,嘴里喷出一股股浑浊的河水,浇在我脸上。

“……我被压了四十年了……你替我说一声……我在最底下那个……石头缝里……有人能听到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它忽然凑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它眼眶里那些细小的水草。

我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退,手撑在碎石上,摸到了随手带来的鱼叉。

我握着鱼叉,看着它。

它歪了一下头说:“你要捅我吗?你怎么跟我见过的那些大人一样,看见我就捅。”

它把手伸出来,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白惨惨的骨头露在外面。

“这是我爸捅的。”它说,“他不想养我了。”

然后又伸出另一只手,指着掌心上一个圆圆的洞。

“这是隔壁村那个打鱼的,拿鱼叉捅的,跟你那个差不多。”

它把两只手并排举到我面前,像小孩炫耀新玩具一样,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天真的得意:“你看,好多洞洞。”

我没有跑,就坐在王大爷画的圈里,听它讲了一整夜。

它说了很多。

说它在河底压了四十年,沉在最深的石头缝里,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谁都看不见它。

说河底那些“其他人”都是后来沉下去的,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它们之所以排着队,是因为每年都有一个日子,要朝着一个方向朝拜。

“朝拜谁?”我终于问出了第一句话。

它没有回答。

月亮下山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雾开始散了,它的身体也跟着雾一起变淡,最后只剩下两颗黑漆漆的眼睛,悬在半空中,像两个句号。

“你明天还来不来?”它问。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它说:“你不来也没关系。我找到你家去。”

天亮了。

我低头看我的脚踝,乌黑的印子还在,水泡还在,但是蔓延到小腿的那些皱褶消失了。

我想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勉强扶着鱼叉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家走。

走了三步,我停住了。

我看见河岸的碎石滩上,从我坐着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水边,有一排湿漉漉的脚印。

我转回头继续往家走,我发现它一直跟在我身后。

从河边一路跟到了离我家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然后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消失了。

槐树根底下留了一小摊水,水里漂着一根水草,还有一小块碎骨头。

我把那根水草捡起来,绕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个结。

接着回了家。

我妈看见我回来,问我一晚上有什么事发生。

我和我说,我听他说了一晚上。

我妈盯着我的眼睛看:“它都跟你说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秒,没有回答。

我在想它说被压在石头缝里,四十年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大人,该不该去找那块石头,该不该去捞它。

可它又说“你别让你家里人来捞我”。

还说“你替我说一声”。

这些话都自相矛盾。

我妈看我没说话,也就没再问。

第二天我没去河边。

不是因为不敢,是我妈把我锁在屋里了。

她在门口撒了石灰,窗户上贴了黄纸,还请了个老先生在门槛底下埋了一包东西,闻起来像是朱砂混着烧焦的骨头。

我坐在床上看着脚踝,那圈青紫已经消肿了,两个牙印却变成了黑褐色,像两粒嵌在皮肉里的芝麻,怎么也抠不掉。

当天晚上,我听见床底下传来整个水面晃荡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我的床是一张老式木板床,床底空间很矮,塞着几个旧木箱和一堆破棉絮。

我没敢低头去看。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子里又闷又热,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水声从床底下慢慢移出来,到了床沿。

下一秒,被角被掀开了。

一股冰凉的气息喷在我的后脖子上,水果腐烂的味道同时出现。

我全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它在我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你真的不来啊?那我就来找你。”

接着我的脚踝一疼,感觉被咬住了。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掀开被子的一瞬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满屋子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我的脚踝上却多了一排新的牙印。

天一亮,我妈看见我脚上又添了新伤,脸白得像纸。

她拎着一瓶白酒一沓纸钱,拉着我去了河边。

她让我跪在岸上,自己挽起裤腿下了水,水淹到腰的时候我拼命喊她回来,她没理。

她在水里站了很久,把那瓶白酒全倒进了河里,然后一张一张烧纸钱。

纸钱落进水里没有灭,在水面上继续烧,一团一团的暗火顺着水流往下游飘。

我妈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最后一句说得很大声:

“他还是个娃儿,你有啥子冲我来!”

这之后,我的生活平静了三天。

三天里我没再做噩梦,床底下也没再响过水声。

脚上的牙印开始结痂,黑褐色慢慢褪成了暗红色。

我心里开始庆幸,庆幸这一切都过去了,庆幸他终于被我妈骂走了。

可是在第四天,王大爷死了。

他在一口浇地的水井里淹死了。

这口水井在村东头的菜地里,井口只有水桶那么粗,水深不到两米,平时淹不死一个成年人。

可是王大爷就是死在了里面,他整个人头朝下扎在井底,两只手卡在石头缝里,捞上来的时候掰都掰不开。

法医看了之后说是溺水,可是王大爷的肺里全都是河里的那种青色细沙。

出殡那天,我去看了。

王大爷躺在棺材里,手还紧紧攥着,从指缝里露出一根水草。

和我床头的水草一模一样。

当天晚上,我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哭声,声音很小,像猫叫一样。

我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

它蹲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地上淌了一大摊水。

它穿着一件破旧的汗衫,上面印着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卡通图案,下身什么都没穿,瘦得像一根柴火棍。

它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每哭一下,身上的水就往外渗一点。

我站在门后面,看了它很久,然后拔掉了门闩。

门开的一瞬间,它抬起头来看着我。

它并没有进来,只是坐在门槛外面,仰着脸看着我,眼泪从黑漆漆的眼眶里淌下来。

“那个老头,”它抽抽搭搭地说,“在水底下一直瞪着我。”

它说它不想杀王大爷。

只是想去找王大爷问一句话,四十二年前,王大爷是最后一个在那段河滩上打鱼的人。

它只是去问问往事,可王大爷一看见它就吓破了胆,到处跑,结果一脚踩空,栽到了井里。

“他在掉进井里的时候还在喊别找我,别找我。他喊的是别找我,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它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我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它抬起头,愣了一愣。

过了很久,它才开口。

“我忘了。但是我妈以前叫我小满。”

小满。

二十四节气里的一个名字。

五月二十号前后,雨水开始丰沛,江河开始上涨,麦子在田里灌浆,一切都在往满里长。

“那你是哪天死的?”我问。

它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五月二十,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