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头发?”阿檀问。
我妈摇了摇头。
房间里又安静了。
那种安静让我浑身发毛,因为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看着阿檀:“你刚才说,有办法。什么办法?”
阿檀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我爸妈,又看了一眼我的肚子,最后把目光落在那面朝下扣着的圆镜上。
“你得先把那个孩子生出来。”她说。
“什么?”我妈第一个炸了,“你刚才还说要在孩子出生之前把针刺进去,现在又说先生出来?”
“情况不一样了。”阿檀的声音很低,“之前我以为只有一个魂。现在我知道了,洞里有两个人。上面那个想要投胎,下面那个不是来投胎的。”
“那下面那个是来干什么的?”
阿檀看着我,那目光让我觉得她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肚子里的孩子。
“下面那个,”她说,“是来看着上面那个的。”
“看着?”
“压着。镇着。用自己死了这么多年的骨头,压住上面那个不让她出来。可是她没压住,上面那个还是跑出来了,跟了你二十三年。”
阿檀蹲下来,把那面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上,月光照进去,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
“镜子里看到的站在她身后的人,就是下面那个。她在笑,是因为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等到什么?”
阿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肚子。
“等到你女儿出生。”
我的肚子猛地一疼,不是宫缩,不是胎动,是一种更深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我的骨头上剥离的疼。
那种疼让我整个人弓了起来,汗水一下子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在疼痛和眩晕的间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
那个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别怕,我在。”
然后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站在一片白色的雾里,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板,不是泥土,是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又像踩在水面。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光,无边无际,安静得不像是人间。
我下意识地护住肚子,肚子还在,孩子也还在,轻轻地动着,像是在好奇这个地方。
那个声音又响了。
“你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包裹着我,像一个温暖的拥抱。我转过身,看到了一个人。
她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她瘦小,背微微佝偻,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十根手指无比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我不认识她,可我知道她是谁。
“奶奶。”我喊出了声。
她笑了,眼角里挤出一堆褶子,眼睛里有水光在晃。
“丫头长大了,”她说,“比我想的要好看。”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很小的时候她就走了,我对她的记忆没有一张清晰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总是弯着腰、总是在厨房里忙活、总是在我哭的时候把我抱起来轻轻摇晃的身影。
我想走过去,可她摇了摇头。
“别过来,丫头。我时间不多,得跟你说几件事。”
她的手抬起来,朝我身后指了指。
我回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雾。
“下面那个,是我。”
我愣住了,浑身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你三岁那年发烧,我在你床边坐了一夜,跟它说好了。我把自己埋进去,压住它,它就不动你。”
“二十三年,我一直压在它上面,在土里,在骨头里,在那些黑乎乎的泥巴里,一天一天地压着。”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它还是跑了。你怀孕那天,它就跑了,跑出来找你。我追不上它,太慢了,骨头都酥了,一用力就碎。碎了我再拼起来,拼起来再追,追了九个月,总算追到了。”
她看着我的肚子,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情。
“你怀的是个丫头,它要再借你丫头的肚子,再怀一个男胎。到了那一步,你丫头就没了,魂都没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我不让它动你丫头。”
奶奶朝我走近了一步,我这才看清她的脚,她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白色的雾里,脚底板全是血,一道一道的裂口,像是踩了一辈子的碎玻璃。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可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脚,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阿檀那丫头,是个好孩子。她手里的那根银针,是我让她找的。那个针扎进丫头的眉心,出来的那条魂不是它的,是我的。”
我猛地抬起头。
“二十三年,我压在它下面,魂魄早就跟它缠在一起了,分不开了。要想把它弄出来,就得把我一起弄出来。针扎进去,我出来,它也跟着出来。”
“那您呢?”我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您会怎么样?”
奶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白色的雾里变得有些透明,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我本来就是走的了的人,”她抬起头,笑了笑,“多活了二十三年,值了。”
我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想跑过去抱住她,可我的脚像是长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别过来,”她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那么轻,像她活着的时候在厨房里跟我说“别烫着”一样,
“你一过来,它就又醒了。我好不容易才把它压下去这一会儿,就这一会儿,我得把话说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整个人忽然变得很亮。
我小时候发烧时,她坐在我床边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到的第一缕晨光的那种亮。
“你丫头出生那天,我会来接住她。她落地的那一秒,魂是最不稳的,它会在那一秒钻进她的身体里。我也会在那一秒,挡在它前面。”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握了一下,像是在握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它进不来。我堵在门口。它只能回到那个洞里,回到骨头里去。阿檀会把那个洞封上,再也没人能打开。”
“那您呢?”我又问了一遍。
奶奶没有再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嘴角慢慢地弯上去。
她笑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白色的雾里。
我想追,脚还是动不了。我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那片白茫茫的光里。
在她完全消失的那一瞬,我听到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丫头,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包的荠菜饺子。以后每年清明,给奶奶包一碗,搁在坟头就行。”
“素的,别放肉。”
我猛地睁开眼。
我妈的脸就在我面前,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我爸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阿檀坐在床尾,手里握着那面圆镜,镜面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从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青白色的光不见了,那个蠕动的小包也不见了。肚子里的孩子安静地蜷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我妈我见到了奶奶,可话还没出口,眼泪就先下来了。
我妈没有问我为什么哭。
她只是把湿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抱住了我,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确认我还在这里。
阿檀从床尾站起来,把那面镜子上沾的灰擦了擦,收进口袋。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
她背对着我,声音有些闷:“她走了。”
我哭着点头。
“我说的不是那个东西,”阿檀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是你奶奶。”
“我知道。”我说。
阿檀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针,举到眼前看了看。
晨光落在针尖上,折射出一颗小小的、金色的光点。
“你奶奶让我告诉你,”她说,“她会在那天等着。”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阿檀把银针收好,走向门口。
她拉开门,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那颗小虎牙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让我带句话,”阿檀说,“让你别哭。月子里哭伤眼睛。”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阿檀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麻雀的叫声,一声接一声,热闹得不像真的。
我妈去厨房煮粥,我爸去阳台收衣服,一切都很日常,日常到像昨晚的一切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梦。
我的枕头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我伸手摸过去,指尖碰到一个凉凉的、光滑的东西。
我把它拿出来,摊在掌心——是一块玉佩,很小,成色也不好,碎了一个角,被土沁得发黑。
可上面刻着的字还看得清:
“吾儿安康。”
那是她的。是洞里那个女人的。
我捧着那块玉佩,忽然觉得它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想象着很多年前,一个女人被绑着手脚、堵着嘴,被人推进一个洞里。
泥土一铲一铲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怀里那块给未出生孩子准备的玉佩上。
她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也曾在黑暗中,听到过一个声音说“别怕,我在”?
我把玉佩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暴风雨后缓慢退去的潮水。
阿檀隔三差五会来,有时候带着那面圆镜,有时候不带。
她跟我妈学会了煲汤,跟我爸学会了修水管,跟我学会了打毛衣。
她的目标是在我女儿出生前织好一双袜子,可到生的时候也只织好了一只。
预产期越来越近。
我没有再梦到过奶奶,也没有再感觉到那个东西。
肚子里的孩子很健康,每次产检医生都说一切正常,只是孩子的头围偏小,但又在正常范围内,医生说不必担心。
我妈还是会在睡前把我的房门关好。
我每次看到她做这个动作,都会想起同事宿舍那晚,想起那扇莫名其妙打开的门和无边无际的恐惧。
可现在再想起来,那些恐惧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我四十周整的那天凌晨,羊水破了,时辰到了。
我爸开车,我妈坐副驾驶,阿檀坐在后座陪着我。
她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我知道她握着那根银针。
车开到半路的时候,我疼得厉害,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感觉到一阵风吹过耳边的感觉。
我没有睁眼,但我知道,有人在看着我。
是奶奶。
我笑了。
阿檀低头看了我一眼,也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银针,举到我眼前,针尖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温暖的光。
“准备好了吗?一会进产房就准备扎针了。”她问。
我点了点头。
车子拐进医院的巷子,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我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猛地蹬了一下腿,像是在踢开一扇门。
晨风吹进车窗,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气息。
我忽然想吃什么了。
荠菜饺子。
孩子出生在早上七点十三分。农历九月二十二,辰时。
阿檀后来跟我说,那天她从产房门口被赶出去的时候,心跳得比我还快。
她蹲在走廊尽头,把那根银针攥在手心里,针尖扎进肉里,出血了都没觉得疼。
她说她一直在默念着奶奶的名字。
“我怕她没赶上来。”阿檀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像只兔子。
可她赶上了。
产房里的那段时间,我记不太清。
疼,用力,再疼,再用力。
女人的生产是一场漫长又缓慢,把自己一点一点撕开的战争。
我中间晕过去一次,醒来的时候护士在我耳边喊“再用点力,看到头发了”,我咬紧了牙关,把全身的力气都往那个方向送。
就在那一瞬间,产房的灯闪了一下。
我注意到有一双手从我的身体里面伸出来,托住了我的孩子,轻轻是往外送。
很轻,很稳,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她说:“出来了。”
啼哭声响起的那一刹那,产房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护士把孩子抱起来,是个女孩,六斤二两,哭声很响亮,响亮到整个走廊都能听到。
阿檀后来说,她在走廊尽头听到那声哭,手里的针突然就不烫了。
孩子被放到我胸口的那一刻,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她的眉心。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额头,没有针眼,没有印记,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又猛地提起来。
我抬起头,在产房里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可我又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
奶奶不在。那个洞里的女人也不在。
护士把孩子抱去量体重、印脚印的时候,我注意到孩子的右手紧紧攥着,怎么都掰不开。
护士笑了,说新生儿都这样,这是抓握反射,过几天就好了。
我没有笑。
因为我看得清她手心里攥着一小块黑色的东西。
很小,比米粒还小,嵌在她掌心的纹路里,像一颗痣。
可那不是痣,那是泥土,是那老坟里的泥土。
她把那块泥土,从洞里带出来了。
阿檀是下午才被允许进病房的。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走过来,低头看着婴儿床里皱巴巴的小东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眉心。
“还好没有。”她说,声音很轻。
阿檀在病房里坐了很久,一直看着孩子。
我妈叫她吃饭她说不饿,我爸给她倒了水她没喝,她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婴儿床的栏杆上,像是怕什么人突然把孩子抱走似的。
天快黑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你奶奶,”她说,“走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我的眼角滑下来,滑进头发里,凉凉的。
阿檀没有再说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圆镜,放在婴儿床的床尾,镜面朝上。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照进来,落在镜面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的光,正好落在孩子的脸上。
孩子在那片光里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嘴巴张得圆圆的,然后慢慢闭上,睡得很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檀,”我说,“那个洞,你后来封上了吗?”
阿檀摇了摇头。
“没有。你奶奶说,先不要封。”
“为什么?”
阿檀看着婴儿床里的孩子,孩子的眉心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光洁,像一小块温润的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婴儿床的枕头旁边。
是那块玉佩。
“你奶奶说,把这个放进去,再填上那个洞。”
“它在那里面待了那么多年,它的东西放进去,别的就不敢来了。就像狗撒尿圈地盘一样。”阿檀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自己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玉佩静静地躺在孩子的枕头边,泛着温润的光。
孩子忽然动了。
她的右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掌心朝上,五根小小的手指像花瓣一样舒展开来。
掌心里那块黑色的泥土已经不见了,干干净净的。
我妈开始学着包荠菜饺子。
她以前不会包,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馅儿总往外跑。
可她每个清明都包,包好了装在碗里,带着我去老家的坟头。
坟头的草长得很高了,旁边的野荠菜也长得很高。
我妈蹲下来拔草,我蹲下来挖荠菜,孩子坐在小推车里,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们,手舞足蹈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喊。
我把饺子摆在坟前,点了三炷香。
香火升起来,青白色的烟在风里弯弯曲曲地往上爬,爬到一半忽然直了,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拢住了。
孩子在小推车里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像有人在她面前做了个鬼脸。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麦田,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又一层一层地退回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饺子。
素的,没放肉。
我笑了。
山上的风忽然大了,吹得坟头的草簌簌地响。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笑声,像叹息,又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慢慢地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有听清。
但我想,她说的大概是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