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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深秋,我回了趟老家。

农村的日子安静,晚上除了风声就是虫鸣,我吃完饭在客厅看电视,外头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我也没当回事——院子里常年有麻雀、斑鸠什么的飞进来找吃的,早习惯了。

可那天不太一样。

那只鸟叫了很久,声音沙哑,一声接一声,像是专门对着屋子在喊。起初我以为是野猫或者别的什么,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像是贴着什么在叫。

我放下遥控器,往门口走了几步。

就那一瞬间,声音停了。

静得有点不正常。秋虫的鸣叫都没了,像是整个世界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我心里有点发毛,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

楼道里空荡荡的,光线很暗,只有外面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然后我看见了它。

一只乌鸦,浑身漆黑得不像话,就站在楼梯拐角的扶手上,正对着我的方向。月光照在它身上,羽毛边缘泛着一层冷光。

说实话,我吓坏了。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乌鸦,更没见过一只鸟那样直直地盯着人看——它的头微微歪着,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像在辨认什么。

我愣了两秒,猛地往后一退,把门“砰”地摔上了。

我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心想这有什么好怕的,农村嘛,鸟多,说不定就是迷路了。可心跳还没平复,外面又响起了叫声。

不,不是“又”——它压根就没走。那声音就贴着门,一声一声,不吵不闹,却让人心里发慌。

我又站了一会儿,心想行吧,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次开门的时候,我动作很轻。门开了一条缝,我就看见它还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过。

我深吸一口气,整个人走了出去。

那一瞬间,它不叫了。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距离不过三四米。我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脚刚落地,它翅膀一展,动作极轻极快,从扶手上落下来,就落在我两步远的地方。

真的很近。近到我看见它爪子的颜色,看见它羽毛上细密的纹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本能的恐惧一下子冲上来,我没忍住,大叫了一声。

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来回撞了好几遍,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然后我看见那只乌鸦往后退了两步。

对,往后——退了两步。不像是被声音吓到的慌张扑腾,而是很明确地,一步一步往后退,像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又像是知道我被吓到了。

这个动作让我愣住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可能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吧,我突然冲了上去,蹲下来,在很近的距离内盯着它。

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它眼睛里的倒影——一个蹲着的、满脸紧张的我。

它没有飞走。

它就那样看着我,血红血红的两只眼睛,像两颗刚摘下来的红豆,在黑暗中泛着湿润的光。

奇怪的是,那双红得异常的眼睛,没有让我觉得恐怖。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腿都开始发麻。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它要告诉我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什么都有了。

最后我站起来,转身回了屋。

这次我没有关门。

我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外面没有声音,安静得像那只乌鸦从未出现过。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就像它在等一个答案,或者一个告别。

第二天早上我出去看,楼道里什么都没有。

地上也没有任何羽毛或爪印。

就好像它来这一趟,只是为了让我看清那双红色的眼睛。

那之后连着好几天,我都没再见过那只乌鸦。

日子照常过,农村的秋天短,天黑得越来越早。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慢慢被琐事冲淡了。偶尔想起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也只是愣一下神,然后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那天看花了眼。

直到第七天晚上。

那天我睡得早,九点多就关了灯。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被一阵声音惊醒——不是叫声,是啄门的声音。

笃。笃。笃。

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指甲在叩门板。

我躺在床上没动,心跳却开始加速。那声音太有规律了,不像风,不像树枝,更不像任何一种我认识的鸟。我盯着天花板,听着那声音在黑夜里一遍一遍地响,每一个间隔都刚好两三秒。

然后我想起来了。

我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走过去,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那声音在我摸到门把手的瞬间停了。

我拉开门。

它就站在门槛正中间。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它身上。它微微仰着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和七天前一模一样。但这次它没有后退,也没有歪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是等了很久。

楼道很冷,我穿着单衣站在门口,脚趾头冻得发麻。可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没有关门,也没有后退。

我们就这样对站着,大概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它忽然转过身,跳了两下,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个动作太明显了。

它在等我跟上去。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连鞋都没穿,就跟着它往外走。赤脚踩在水泥楼梯上,冰冷的触感反而让我清醒了一些。乌鸦不飞,就在前面一蹦一跳地走,每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跟着。

它带我穿过院子,穿过那片已经收完庄稼的空地,一直走到村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

那棵树很老了,老到村里没人说得清它是什么时候长在那儿的。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冠遮天蔽日,白天都透不进多少阳光。

我站在树底下,冷得直哆嗦。乌鸦突然飞了起来,落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然后又开始啄——不是啄门的声音了,是啄木头,一下比一下重,像要把树皮撕开。

我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看它啄的那个地方。

树皮上有一个印记。

不是什么刀刻的记号,也不是自然形成的疤结。那更像是一种……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从树里面往外长,又被什么东西压了回去。形状不规则,但能看出来,像一个弯曲的轮廓。

乌鸦停下来,落在我的脚边,仰头看着我。

我伸手去摸了摸那个印记。

树皮是凉的,粗糙的,摸上去和周围的树干没什么不同。但我的指腹触到那个轮廓的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梦,不是回忆,就是一个很短暂、很清晰的画面:一只很小的手,五个指头,按在这棵树上。

那个手的大小,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我猛地缩回了手。

低头看那只乌鸦,它还站在我脚边,血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盏小灯。它没有叫,也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终于找到了什么的人。

我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有些事情我不记得了,但那棵树记得。有些事情我说不清楚,但这只鸟好像一直在帮我找。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很小声地问了一句:“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乌鸦歪了歪头,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叫声——不是那种沙哑的“呱”,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像哭声又像叹息的声音。

然后它飞走了。

这一次它飞得很高,很高,很快消失在夜空里,再没有回头。

我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旁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没说乌鸦的事,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妈,我小时候,村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是不是埋过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妈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我说:“就是随便问问。”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让我一整夜没睡着的话。

她说:“你满月那天,你奶奶抱着你,去那棵树下坐了一下午。她回来后说了一句话——说那棵树底下,有个小孩在等你。”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奶奶什么都没说过了。再后来她就走了。”

我妈顿了顿,又说:“你别瞎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黑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移过天花板。我想起奶奶的样子,想起她抱着我的时候那种干瘦的、温暖的怀抱。

我想起乌鸦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那通电话之后,我一直想回那棵老槐树底下再看看。

可村里有些事情,老人不轻易讲,年轻人也不敢多问。我旁敲侧击问过几个长辈,说起那棵树,他们大多摆摆手,说“那地方少去”,再多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我只好自己去查。

村里没有族谱,也没有文字记载过任何关于那棵树的事情。唯一能找的,是村东头的李奶奶——九十多岁了,耳朵背得厉害,但脑子还算清楚。她是村里除了我奶奶之外最年长的人。

我提了一兜橘子去看她,陪她坐在院子里晒了半晌太阳,拐了好几个弯,才把话引到那棵树上。

李奶奶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跟你奶奶,长得真像。”

她说完这句,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树皮:

“那棵树底下,原来不是空地。六几年的时候,那边是一片乱葬岗。后来平整土地,坟都迁走了,就剩那棵树没动。”

“你奶奶年轻时候,怀过一个孩子。”

我愣了一下。

“没保住,”李奶奶说,“生下来就是的。你奶奶哭了好几天,后来你爷爷连夜埋在那棵树底下了。那会儿不让立坟,就是悄悄埋的。”

“是个女孩。”

太阳晒在我后背上,晒得发烫。我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发抖。

“后来你妈怀了你,”李奶奶慢慢地说,“你奶奶就说,是个丫头,一定要保住。你生下来那天,你奶奶抱着你去那棵树底下坐了一下午,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哭了,不念叨了,像是放下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光。

“你奶奶说,那棵树底下,有个小孩在等你。她说她在树下坐了一下午,看见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蹲在树根旁边玩。那个小女孩抬起头来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就跑了。”

“你奶奶说,那是她来见姐姐最后一面。”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秋天的夕阳很短,金黄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我蹲下来,把脸贴在树皮上,凉丝丝的。

我想起那只乌鸦的眼睛,血红色的。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乌鸦的虹膜,幼鸟时期是灰蓝色的,长大之后才会渐渐变成深褐色。血红色不是正常的颜色,除非——

除非它不是普通乌鸦。

或者,它根本不是乌鸦。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棵树下待了多久。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准备走了。站起来的一瞬间,我听见身后有一阵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风吹过树枝。

又像有人在远处笑了一声。

我猛地回过头。

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没有风,树枝安安静静地垂着,什么都没有。

但树根旁边的泥土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的小野花。

那个位置,刚好是我蹲着的时候手边够不到的地方。

我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把它捡了起来。

花瓣上还有露水。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把那朵小花夹进了一本书里。书是我奶奶留下来的,一本发黄的老黄历,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我凑到灯底下看了很久,才勉强辨认出来:

“囡囡,姐姐在天上保佑你。”

我合上那本黄历,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我想起乌鸦第一次出现在楼道里的那个晚上,它站在扶手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血红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那一刻它看的不是我。

是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