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伴在山东那边买了一套六十多平的海景房。
每年的六月,我们就像候鸟一样准时飞过去,守着蓝得发亮的海,享受着凉爽的夏日。
等到秋风起了,我们才会离开。
海景房虽然不大,不过它有一个大大的窗户。
推开窗,海风就带着独有的咸腥味灌进来,整个屋子里都是潮润的。
二零二三年九月二十四号,那天晚上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夜里两点四十,老伴摸索着起来去卫生间。
我睡得比较浅,他窸窸窣窣的动静就让我醒了。
可是过一会儿,他却没有回到床上。
接着,我迷迷糊糊听见他压低着声音轻轻的叫我。
“老太婆,你醒醒,快来看。”
我勉强睁开眼,看见他站在窗前,背影僵直。
“大半夜不睡觉,你看什么呢?”我有些埋怨。
他转过头,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特别奇怪,脸上充满了困惑。
“我刚才,看见一个人,”他指着窗外,“从东往西,就那么飘着过去了。”
“脚不挨地?”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服软。
“胡说什么呢!准是你看花眼了。海边的雾,灯光一晃,像什么都有可能。赶紧回来睡觉!”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默默躺回来。
但我感觉得到,他一直没睡着,身子绷得紧紧的。
二十七号,是一个大晴天。
一大早,我们俩就去海边溜达。
他精神头很好,还捡了几个好看的贝壳说要带回去给孙女。
阳光下,他那张被海风吹了一辈子的脸,红扑扑的,怎么看都不像有事的人。
回到家,我就开始做午饭。
做了份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面刚端上桌,还没动筷子,他突然就捂住了后背。
“背疼……”他声音一下就虚了,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脸色煞白。
我的心猛地一沉,没有任何犹豫,我冲进卧室拿出一个棕色的小瓶子,抖出几粒速效救心丸,撬开他的嘴塞了进去。
他的手冰凉。
我一边拨120,一边死死地看着他。
我声音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已经开始散了,望着我,又像是望着我身后的什么地方。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呜哇呜哇地叫着,刺耳得很。
可车刚到楼下,还没等人抬着担架上来,他就那么头一歪,在我怀里没了气息。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
太快了,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屋子里还飘着西红柿鸡蛋面的热气,他捡的贝壳还放在茶几上,带着海水的润光。
处理完后事,我一个人回到这海景房收拾东西。
儿子劝我别去了,可我执意要来。
房子里空荡荡的,他的拖鞋、他的茶杯、他看了一半放在床头柜上的书……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我他不在了。
我站在那个夜晚他站过的窗前,望着外面。
夜色深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
忽然就想起了他说的那个“人”,那个脚不挨地、从东往西飘的影子。
别人都说,老人要是能看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是阳气弱了,运道差了,或者大限将至。
我老伴,他身体一直那么好,连个感冒都少,爬楼梯比我还利索。
可他从看见那东西,到走,真的就只有三天。
也许,那根本不是什么幻觉。
那晚从窗外飘过的,是不是就是来接他的?
悄无声息地来,看最后一眼,然后三天后,便不由分说地把他带走了?
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拂过我的脸颊,冰凉。
我忽然觉得,这间曾经充满阳光和海浪声的小屋,第一次变得这么空,这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