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大宝打开铁皮盒子。
旧铁蛋的外壳裂开了。
不是昨天那一道缝,而是密密麻麻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
深蓝色的光从每一条裂缝里透出来,把整个铁蛋映得像一颗发光的星球。
方大宝伸手去碰,手指刚触到外壳,一片碎壳就掉了下来。
里面不是电路板,不是金属芯,而是一团光。
深蓝色的、柔和的光,像被压缩在球体里的一小片夜空。
光团的中心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楚是什么,但它在缓缓转动,像一颗胚胎。
新铁蛋从枕头边跳过来,LEd眼睛盯着那团光,一动不动。
它没有“嘀”,没有蹦跳,就那么安静地蹲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韩松进来了,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你爸赌对了。”韩松说,声音有点哑,“第二种。”
方大宝把盒子端到院子里,放在磨盘上。
楚凌云走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块磨石,放在盒子旁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他放得很郑重。
猎奇哥蹲在磨盘边,看了半天,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它现在是星兽还是机器?”
没人回答得了这个问题。
旧铁蛋的光越来越亮,那层碎裂的外壳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像蛇蜕皮。每掉一片,里面的光就向外扩散一圈。
新铁蛋忽然跳上磨盘,把自己的外壳贴上去,蓝白色的光跟深蓝色的光交融在一起,没有排斥,反而亮得更均匀了。
方大宝忽然觉得,旧铁蛋不是在“苏醒”,而是在“出生”。
它以前活过一次,跟着方远行守了三年山,炸了,死了,埋了三十年。现在它重新活过来,但不再是以前的它了。
就像他方大宝,来龙泉村之前是一个假主播,现在变成了一个会劈柴、会挖坟、会赶走省电视台的人。
他也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光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慢慢暗下去。
旧铁蛋的外壳已经完全剥落了,碎壳在磨盘上堆了一小堆。
剩下的东西——那团深蓝色的光——也开始收缩,越来越小,越来越实,最后凝成了一个拳头大的球体。
不是金属的,不是石头的,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材质。球体内部有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银河。它没有LEd眼睛,但整个球体都能发光,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
方大宝小心翼翼地把新球捧起来。它是温的,不烫,像活物的体温。
它在他手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不是“嘀”,而是一种更柔和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叮。”
猎奇哥瞪大了眼睛:“它说话了?”
“叮。”又一声,比刚才长一点,像是在试探。
新铁蛋从磨盘上跳下来,跑到方大宝脚边,抬起头看着新球,“嘀”了一声。新球回应了一声“叮”,两个声音一高一低,像在对话。
石猴从楚凌云肩头跳下来,走到新球旁边,歪着脑袋看了它两秒,然后伸出爪子,轻轻碰了一下。
新球上的光闪了闪,石猴尾巴摇了摇,转身跳回楚凌云肩上——那表情像是说“行吧,不算讨厌”。
方大宝把新球放在磨盘上,退后两步,看着它。
新铁蛋蹲在它旁边,一蓝一深蓝,一大一小,像一对终于相认的兄弟。
韩松端着保温杯,眼眶有点红。他拧开杯盖喝了口茶,把杯子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方大宝的肩膀。
“你爹该放心了。”韩松说完,转身走了。
方大宝站在院子里,山风吹过来,把磨盘上的碎壳吹散了几片。
他弯腰捡起一片,收进口袋。碎壳薄得像纸,边缘锋利,在手心里硌得慌。
但他没扔。
猎奇哥走过来,把一只解放鞋的鞋带系紧,另一只也系紧,站起来跺了跺脚。
“方大宝,你说这东西能用来打架吗?”
方大宝看了看磨盘上那个风铃一样的新球,它正一闪一闪地发光,看起来人畜无害。
“不知道。”方大宝说。
“叮。”新球响了一声,然后在磨盘上滚了一圈,滚到边缘,停住了。
它的光突然变亮,球体表面浮现出一圈纹路——跟新铁蛋底部的印记一模一样,但更大,更清晰。
新铁蛋看到了那个印记,LEd眼睛猛地闪了三下,然后四条腿一蹲,整个身体伏了下去。那姿势不像在跟朋友打招呼,更像是在行礼。
方大宝愣住了。
楚凌云也注意到了。
他放下手里正在磨的铁棍,走到磨盘前,盯着新球上的印记看了几秒。
“这个标记,”楚凌云说,“我在山里的石壁上见过。很老的石壁,在你爸进山之前就有了。”
方大宝盯着那个印记,心跳忽然快了起来。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符号,它被刻在旧铁蛋的底部,被刻在新铁蛋的底部,被刻在坟里挖出来的碎片上,被刻在方远行留下的铁盒子上。
现在它又出现在新球的表面——而且是从内部浮现出来的,不是刻上去的。
它不是被人标记上去的。
它是铁蛋本身的一部分。
山脊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不是地动,是脚步声。
很重的脚步声,比巨人的步伐更沉、更慢。
方大宝抬头看向山脊。
晨雾里,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移动。不是巨人——那个轮廓比方丈更宽,肩膀更方,走路的姿势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机械巨人又来了。
但这一次,它没有停在远处。
它一步一步地朝村子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
石猴从楚凌云肩头站起来,金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但没有叫。
松子从林小乐怀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它在发抖。
新球从磨盘上滚下来,滚到院门口,停下来。
它的光变得很亮很亮,深蓝色的光把整个院门都染蓝了。
新铁蛋跟在它后面,四条腿站得笔直,LEd眼睛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机械巨人。
楚凌云提起铁棍,走到院门口,站在新球旁边。
方大宝握着柴刀,跟上去,站在另一边。
机械巨人走到村口,停了。
它低下头,那颗幽蓝色的“眼睛”扫过楚凌云、方大宝、猎奇哥,最后停在地面上那个发着深蓝色光的新球上。
然后,它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它跪了下来。
巨大的金属膝盖砸在地上,轰的一声,震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它把巨大的头颅低下来,低到与地面齐平,那颗幽蓝色的“眼睛”对准了新球。
新球“叮”了一声。
机械巨人没有动。
它就那么跪着,像一个朝圣的信徒,面对着一个微不足道的、拳头大的光球。
方大宝看看新球,又看看机械巨人,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个铁疙瘩,不是在袭击村子。
它是在朝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