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听到外面汽车驶离的声音,撑着地面起身,也走了。
再回到医院,已经是四十分钟后了。
病房里的大灯关了,只留下床头的小灯,温暖的橘黄色。
老太太已经睡着了,温承远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陪护。
温辞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垂下眸,轻轻吸了口气,调整好情绪,然后才推门进去。
“回来了。”温承远听到声响,从凳子上起身,回头看向她。
温辞点了下头,勉强一笑,“嗯……”
知女莫若父,哪怕女儿掩饰得再好,温承远也看出她情绪低落,沉吟片刻,他低声问道,“是不是他不借钱?”
温辞一顿,不想说这件事,苦涩道,“先别提钱的事了。”
“时间也不早了,您休息一会儿吧,我陪床。”
温承远还想说什么,可见女儿确实不想提这件事,就作罢了。
他让女儿坐下休息会儿,出去买晚餐。
门开了又合。
温辞倒了点温水,用棉签给老太太润了润唇后,坐在凳子上,从包里拿出手机,紧张地攥在手里,点开傅寒声的消息聊天框……
今天,他确实答应了会帮她。
可她拿不准,他会不会在后天前帮她。
如果他不是在后天之前帮她。
那……
她赌不起。
温辞握着手机的手用了几分力,纠结怎么开口问他。
这时。
手机突地一震。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我是姜恒,傅总已经答应和我们公司合作,所以,我们也兑现诺言,不会诉讼你奶奶,债务两清了。】
【我给你发一份协议文件,上面有我们公司的公章,你之后打印下来,签个字。】
【文件】
看完,温辞足足怔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又掐一把自己。
疼的!
是真的!
温辞激动的眼眶都漫上了一层泪。
她指尖颤抖地打下一行字:
【好,明白。】
姜恒:【我就说,傅总一定会念旧情的。】
温辞目光颤了下,握紧了手机,没回复。
因为她知道,傅寒声不是念旧情,他是想报复她,想让她也尝尝煎熬、难受的滋味。
就在这时。
一串尾号为7687的号码发来消息:
【准备好你的偿还,明晚八点来瑞庭酒店。】
这个号码温辞太熟悉了,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傅寒声。
她定定地看着酒店那两个字,脸色难堪。
都是成年人了,不会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好一会儿:【嗯。】
……
翌日。
温辞打电话让护工阿姨过来照顾老太太,出门去了工作室一趟。
昨天请假,她落下很多工作没处理,今天必须得处理完。
“呦,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沈明月看到她走进来,扯唇嘲讽。
温辞看了她一眼,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傅寒声昨晚提出的要求……
顿时,心里一阵窒闷。
“怎么,不会说话了?哑巴了?”
沈明月好笑地挑了下眉。
温辞回过神,目光晃了晃,依旧没说话,从她身上收回视线,朝办公室走去。
沈明月被忽视得彻底,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奇怪的扭过头,瞪了她一眼,“你搞什么啊?”
回应她的,是一声厚重的关门声。
办公室。
温辞刚进门,就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一样,浑浑噩噩地靠在门后。
心中纷乱如麻。
这天底下根本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和傅寒声既然在一块了,那终有一天会被人发现。
她根本不敢想,沈明月要是知道了,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温辞忧愁地皱紧眉头。
之后一上午,都心不在焉。
原本两个小时就能处理完的工作,硬是花费了两倍的时间。
效率很低。
中间,不是发呆,就是走神,想七想八。
直到座机响了起来。
她才猛地回神,放下手中的笔,拿起电话,“喂,蒂娜。”
蒂娜:“怎么样,老太太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蒂娜姐关心。”
蒂娜顿了下,笑着说,“没事就好。”
然后才说起正事,“今天晚上新城有个项目,需要过去应酬,你去吧。”
今天晚上。
温辞脑袋里闪过什么,忙不迭应下,“好,我过去。”
“嗯,一会儿我把项目资料发你。”
“好。”
挂了电话。
温辞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些许。
逃避,或许不是一个长久的好办法。
但在当下,却是最好的办法。
给他当情人,她接受不了,能拖一天是一天,她再想想别的办法。
不一会儿,蒂娜发来项目资料:
【你现在就出发,去了后,把东西放在酒店,然后赶八点到餐厅应酬,到时候,有人接应你。】
温辞回复好,然后便打开订票软件,订了最近一班飞新城的机票。
航班一个多小时后,就起飞了。
她穿上外套,拎起包,匆匆赶往。
路上。
她在心里斟酌了片刻后,给傅寒声发去消息:
【临时接到通知,我今晚要去出差,抱歉。】
男人没回复。
耐着性子,又等着十分钟,依旧没等到回复。
温辞握着手机的手不觉用了几分力,有点心慌,怕他一气之下,撤回和源力的合作。
【抱歉,出差的事,我始料未及的,等我回来,我再好好跟你解释。】
男人依旧没回复。
温辞怔怔地看着聊天框,愈发心慌。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调侃道,“跟男朋友吵架了?”
温辞顿了下,笑笑不语。
司机是个自来熟,自顾自说道,“男人就不能惯着,晾他几天,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跟你吵。”
温辞苦涩抿唇。
她倒希望傅寒声跟她吵,把心中对她的怨气,都发泄出来。
可现实是,男人不显声,不漏水,高深莫测。
她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温辞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她一人的‘自言自语’,叹了口气。
……
四十分钟后,车子抵达机场。
温辞登机前,不死心地又看了眼消息。
男人依旧没回复。
温辞轻叹了声,又发了句:【我明天就回来。】
然后,把手机关机。
……
飞机划过长空,在三个小时后,抵达新城机场。
下了飞机,温辞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看到一家卖高端手表的免税店。
想了想。
她调转方向,走进去,在柜姐的介绍下,给傅寒声买了一款小十万的劳力士。
十万块。
对堂堂傅氏集团总裁来说,不值一提。
可对她来说,却是她能给他的,最贵的东西。
贵不在钱。
贵在心意。
她希望,他能领情。
出了机场。
她打车去了入住的酒店,洗了个澡,简单收拾了下自己,等七点半的时候,又出门前往‘桃花坞’餐厅应酬。
“温小姐,这儿!”
分公司的一个小姑娘在餐厅门口等她,看到她下车的身影,笑着冲她招手。
温辞关上出租车车门,循声看过去,看到小姑娘灿烂的笑容,也笑了笑,提步走过去,调侃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小姑娘今年新入职新城分公司,还很年轻,身上活力十足,笑着说道,“蒂娜姐给我发了你的照片,你这样的大美女,我怎么会认错?”
嘴巴甜的。
温辞忍俊不禁。
开了会儿玩笑,小姑娘拂袖看了眼手表,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带你上去吧,甲方一会儿就来了。”
温辞点头,“走吧。”
包厢在三楼。
温辞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几个分公司的高层。
她上前,一一打招呼。
“温小姐,人如其名,温温柔柔的,很漂亮。”
经理笑眯眯地看着她。
温辞淡淡一笑,同他虚握了下,就收回手,说道,“我能力更漂亮。”
那个经理,悻悻一笑。
寒暄完。
一会儿,门忽然打开。
温辞正在想项目资料,闻声,跟着起身,看向门口,唇瓣动了动,“赵总……”
看到为首的傅寒声时,喉咙忽然一窒。
经理也错愕了瞬,但转瞬,就反应过来,恭敬地上前去迎,“傅总好!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傅寒声神色淡淡,没握手,只嗯了声。
经理干笑了声。
温辞仍在震惊中,没反应过来。
还是坐在旁边的小姑娘戳了她一下,提醒她,“小辞姐,你想什么呢?”
温辞幡然醒神,咽了咽喉咙,应了一声后,动作僵硬地挪开椅子,走上前,朝男人伸出右手,“傅总……”
目光躲闪着,不敢和他对视。
以为男人会向对待经理那样,也不跟她握手。
结果下一刻,男人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温柔的力道,迅速从她手上蔓延开来。
她甚至能感觉到男人掌心上那几块粗糙的薄茧。
温辞愣住。
周围的几个人也愣住了。
傅寒声黑眸凝着她,“温副总监。”
温辞咬唇,垂眸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很轻地嗯了声。
经理从震惊中回过神,看向温辞的眼神,都增添了几分欣赏,惊叹道,“原来温副总监认识傅总啊。”
温辞还没来得及说话,男人便松开了她的手,沉冷道,“不认识。”
温辞心头一揪,抿紧了唇瓣,她知道,他是不想跟她扯上关系……
经理干笑了声,“啊,这样啊……”
几人入座。
温辞作为远道而来的那一方,也是在座职位最低的那一个,理应敬酒。
她看着面前满满当当摆着的威士忌,摸了摸小腹,深呼了口气,才鼓足勇气起身,拿了一瓶打开,一一向大家敬酒。
“刘经理,我敬你一杯。”
“哎。”经理笑着接过,趁机低声提醒道,“一会儿去给傅总敬酒,多喝几杯,把他哄开心了!”
温辞最近快来例假了,接连喝了两倍高浓度的威士忌,小腹已经隐隐不适。
却也不得不继续喝。
“好,我知道了。”
她应下,拿着酒瓶,朝傅寒声走去。
男人抽着烟,瞥了她一眼,冷冷淡淡的,像嘲讽,又像狎玩。
温辞握着酒杯的手不由一紧,硬着头皮走上前,给他倒了一杯,喉咙发苦地滚了滚,说道,“傅总,我敬您。”
傅寒声回过头,抽了口烟,没看她,也没应。
温辞递酒杯的手就这么僵在了空气里,里面的酒水洒出来,冰得她手指瑟缩。
周围的几人见状,看向她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责备,觉得是她惹傅寒声不高兴了。
温辞被那一道道审度的目光,盯得浑身僵硬,煎熬地咬住内唇,又喊了声,“傅总……”
傅寒声抽烟的动作一顿,碾了烟头,这才施舍一般,给了她一个眼神,接过了酒杯。
手里轻了,温辞如释重负一般,终于松了口气。
而下一刻——
“温辞,这就是你想要的?看人脸色过活,离开了我,傅家也没对你多好啊。”
男人慢条斯理地喝了口酒,嗓音也含了哑,那么动人好听,却又那么冰冷无情。
他看着她,嘲弄一笑,“值吗?”
温辞面上血色褪尽,难堪地握紧拳头,忍着哽咽,低低的说,“傅寒声,我招你惹你了?你非要这样说我……”
不知道哪个字触动了男人的情绪,他脸色顿时阴翳到了极点,砰一声放下酒杯,没再看她。
温辞死死地攥着拳头,也走了,坐回了自己座位上。
周围几个高层,看到这一幕,又看了看傅寒声的脸色,都不敢说话了,更别说继续敬酒了,纷纷把这个项目的希望,放在了温辞身上。
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
“哎,听说晚上悬空寺有个灯花会,傅总有没有兴趣?”经理圆着场子。
傅寒声看了温辞一眼,没说话。
经理人精一样,嗅出了猫腻,偷偷戳了温辞一下。
温辞不情愿地开口说道,“这个灯花会在新城挺有名的,傅总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去看看。”
傅寒声:“我不喜欢,但有人喜欢这些东西。”
有人喜欢。
是沈明月吧……
温辞垂下眸,心头泛着酸,“那傅总去吗?”
傅寒声:“你喜欢吗?”
温辞倏的抬眸看向男人,放在腿上的手,不觉捏紧了衣角。
两人隔着桌子,四目相对。
傅寒声挑了下眉,往后靠在椅背上,像是很有耐心,又像是戏谑。
经理看着温辞,又看了眼傅寒声,见两人能聊得起来,可是高兴坏里。
他就知道,这个温辞跟傅寒声不简单!
见温辞迟迟不语,他按捺不住地催道,“小温啊,怎么不说话,快说话啊!”
温辞看了他一眼,抿唇不语。
经理啧了声,一副‘对你好’的模样,语重心长地劝道,“别拘谨嘛,傅总明显是想提拔你,你可要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
说着,他又笑盈盈地看向傅寒声,圆滑的解释道,“抱歉啊傅总,温辞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话,您别介意。”
傅寒声看都没看他一眼,薄唇冷冷地吐出一句,“聒噪。”
经理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
一旁的某位高层实在看不下去,扯了一把他的衣角,让他安安分分坐下,低声提醒道,“也不看看傅总是什么人,胡说八道什么呢!”
经理一脸菜色,这下,一句闲话都不敢说了。
温辞也愣了愣,抬眸看向男人。
傅寒声也在看她,幽邃的黑眸,深不可测,说道,“温副总监觉得灯花会怎么样?去吗?”
温辞不想去。
可男人,俨然不是在征求的她的意见。
他是在通知她。
而她,没有拒绝的权力。
可是,他明明是因为沈明月喜欢才想去看看的,那他自己去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让她陪着呢?
羞辱她吗?
温辞用力咬了下内唇,里面刚刚愈合的口子,再次流出鲜血,她低声说,“好,既然傅总喜欢,那我陪傅总去看看。”
傅寒声挑眉,“那就麻烦温副总监了。”
之后的饭局,温辞都有些心不在焉。
坐在旁边的小姑娘有些羡慕地问她,“小辞姐,傅总让你陪他去灯花会,是不是对你感兴趣啊?”
温辞捏着筷子的手一顿,苦涩道,“不是,别想那么多。”
“啊……”
小姑娘可惜地叹了口气。
温辞抿着唇瓣,动作僵硬地夹了一块蓝莓山药,吃进嘴里。
入口即化,又甜又糯。
却怎么都缓解不了她心里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