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初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弘昼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扩建的事,你拟个清单出来。需要添置什么东西、增加几间屋子,都写清楚。”卫临应了一声:“那我今日就把清单拟出来,明早给您过目。”他说完转身去了后院,像是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扩建的布局了。
温实初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叠药方,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仿佛看见这间医馆正在慢慢从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变成一桩能够传出去的生意。
且说弘昼回到和亲王府以后,也立刻叫来下人,对府邸进行进一步装修。
“额…这里种点药草比较好!要有苦香味的,一闻就知道是大夫住的地方的!”弘昼指挥着。
突然,弘历来了。
弘历听说弘昼要和温实初、卫临开公司,虽然他并不知道公司是个什么,但他还是过来了。
“五弟,你这是?”弘历问。
“哦,四哥,我准备将和亲王府改建为弘昼生命体验馆,作为医学基地,肯定要有医学的样子嘛,不能和之前的诈骗窝点一样,只有一些灵堂陈设不是?”弘昼回答说。
如果是一般的兄长,听说弟弟改邪归正不诈骗了,可能会高兴,但他是弘历,是那个保守到家的弘历。
“你不应该这样,”弘历表情严肃,“你是大清的皇子,怎么能去做从商这种下九流的事?”
弘历说出来的明明是“老古董的话”,但他愣是说出了一副“长者”的样子:“士农工商,古有四民,这是从古到今的规矩,商人再有钱,那也是贱民。九叔在京城商业那么成功,却永远只能跟随八叔,就是因为他是商人,上不得台面。”
弘历说话间拉踩了一下胤禟,却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反而有几分得意地仰起了头。
弘历那番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弘昼手里还拿着一卷施工图纸,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那卷图纸卷了卷,轻轻磕了一下掌心,语气不急不躁:“四哥,您说的那些规矩,我都懂。士农工商,古有四民,书上写着呢。可四哥您想过没有——如今这京城,商税占了多少?东市那些铺子、外贸市场那些洋人,每年给国库添了多少进项?”他说着伸手指了指院墙外,“九叔虽然是个商人,但他那茶楼,每年有多少官员和文人去坐?连八叔都常去喝茶。您说商人上不得台面——可八叔就坐在那茶楼里,跟那些人谈天说地。是九叔沾了八叔的光,还是八叔愿意去那地方坐坐?”
弘历被他这番话堵得沉默了片刻:“八叔去,那是给九叔面子。他若是不去,那茶楼也没什么特别。你拿八叔来比,不合适。”弘昼没有跟他争,只是说:“四哥,我不是要跟您争个对错。我只是觉得,这世道已经不一样了。您若是不信,可以跟我去东市走一趟,看看那些铺子是怎么开的、那些洋人是怎么做生意的——看完了,您若还是觉得商人下贱,那我不再提这事。”弘历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是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弘昼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手里的施工图纸微微收紧了一瞬。他没有叫住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标注的那几排待种药草的位置,又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外那条通向远处的路,收回目光,继续指挥着工匠们丈量墙基。风穿过庭院,把那卷图纸的边角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两天后,和亲王府门口果然变了一番模样。沿墙的花坛里新栽了几排薄荷和艾草,在清晨的风里散发着一股清凉的苦香味。门口左侧立起了一块新做的木牌,漆成深褐色,上面用端正的字体写着“弘昼生命体验馆”几个大字。下方还挂了一块稍小的牌子,印着招聘告示。
告示上写着:“本馆诚聘试药志愿者数名,须身体健康,无隐疾。包食宿,每月另发津贴。另聘制药工若干,有药材处理经验者优先。有意者可入府详询。”落款处还盖了一枚和亲王府的小印。
街边陆续有人停下来看那份告示,有凑热闹的路人,有背着药筐的采药人,也有几个打扮利落的年轻人,像是真的在考虑这份差事。还有两个洋人站在告示前看了好一会儿,低声交谈了几句,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弘昼生命体验馆”的牌子,像是记下了这个地址。
弘昼这天一早便起来了,穿着一身利落的短褐,站在门口正跟工匠确认门匾的悬挂位置。他转头看见路标旁的告示前围了人,便走过去瞧了一眼,见有人正在细看上面的内容,也没急着催,只站在几步开外看了一会儿,见那几人已经掏出本子在记,便转头回了府里。府里前厅已经清空了一片区域,摆了几排长桌,桌上放着几本登记簿和笔墨,窗台边还放着几盆新移栽的薄荷,翠绿喜人。廊柱上新刷了一层深色清漆,靠近时还能闻到一点木料和漆料的气味,混杂着院墙外飘来的药草香,刚好给这间改造过的厅堂添了一股生涩的生机。
与此同时,八医阁后院的动静也不小。卫临已经请了工匠来丈量空地,准备在后院加盖一间新的晾药房和一间专门用于存放成药的库房。后院的地面上堆着几捆新买的竹竿和几卷油布,几个工匠正在墙边砌着新的药架,锤凿声断断续续地从后窗传来,细碎而有节奏。
温实初站在前厅的柜台后面,正在重新整理那些常用的药方。他把适合做成成药的方子挑出来,另放一叠;那些需要临症加减的方子则留在手边,以备日后坐堂时再用。他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把那叠成品方子又看了一遍,像是在心里确认了几味需要替换的药材。然后他抬头叫住一个正从后院经过的学徒:“去把后院新送来的那批药材单子拿过来,我看看。”那学徒应了一声,很快便拿了一张单子回来。
温实初接过单子看了几眼,又添了几笔备注,递还给学徒:“这批药材先晾三天,不要急着收。”学徒接过单子,转身往后院去了。温实初拿起那叠成品方子,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其放入抽屉里锁好。
卫临从后院走进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土:“师父,后院那边的地基已经打好了,等晾药房建起来,咱们就可以开始备第一批货了。”温实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叠方子:“先把第一批成品做出来再说。”卫临点了点头,又转身去了后院。温实初重新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实初药业”四个字,看了片刻,又放下了笔。门外街上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偶尔有人朝医馆里望一眼,又继续赶自己的路去了。
这边,众人已经忙得热火朝天,而另一边,弘历心里还是过不去,他找到了胤禛。
胤禛正在画着一幅梅花,见弘历来了,他也停下了笔。
“皇阿玛,五弟与商人为伍,颇无身份啊。”
接着,弘历就把弘昼如何如何“与贱民为伍”的事说了出来。
胤禛皱了皱眉:“弘历,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可以看不起商人,但弘昼以前动不动装死骗钱——骗子难道不比商人还下贱吗?”
弘历站在养心殿里,被胤禛那句“骗子难道不比商人还下贱”堵得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心里重新组织了一遍话头,才开口:“皇阿玛说的是。只是……儿臣觉得,五弟以皇子的身份去经商,总归有失体统。他若是缺钱,儿臣可以接济他。何必去做这些与商人打交道的事?”
胤禛放下手里的画笔,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指:“你觉得商人下贱,是因为商人不事生产,只靠买卖获利,对朝廷没有贡献。那开海以后,是谁把那些洋货带进京城来的?是谁让外贸市场一年比一年热闹?”他抬眼看了看弘历,“商人也有商人的用处。你五弟以前装死骗钱,那是纯粹的不务正业。现在他愿意跟温太医一起开药铺,做正经生意,至少比从前强。你觉得呢?”弘历站在原地,像是在消化胤禛那番话,片刻后,他低下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儿臣……只是觉得,他若是真想做些正事,大可以请旨办差,未必非要走这条路。”
“他要是想办差,早就来请旨了。”胤禛把帕子放回桌上,“可他没来请。这说明他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若是觉得他走偏了,不妨去看看他那些药铺到底在做什么——看完了再下定论。若真是歪门邪道,你再来说也不迟。”弘历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拱手道:“那儿臣……过几日去看看。”胤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重新拿起那支画笔,继续画那幅未完成的梅花。弘历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了养心殿,像是带走了几句还没说完的话。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偶尔接触到纸面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