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里加后,我乘坐一辆缓慢驶过草原与松林的小巴,进入了拉脱维亚北部那片被称作“森林国度”的区域。在地图上,瓦尔米耶拉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却在旅人的口耳中,如同传说中的绿色诗句,低调而绵长。
当车驶过山丘与村落,进入瓦尔米耶拉城区时,阳光正好穿过薄云,洒落在道路两旁的白桦树上。整座城像是一位刚刚醒来的森林少女,仍带着露珠与草香的气息。
我翻开《地球交响曲》,写下:
“瓦尔米耶拉——森林之心与湖光边的低语。”
瓦尔米耶拉的历史远比它的体量要丰富许多。
我在市中心的古堡公园下车,那是一处保存至今的骑士团城堡遗址,始建于13世纪,是拉脱维亚最早的砖石城市之一。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但其布局依然清晰:箭楼、主厅、了望塔,仿佛一场遗忘的棋局仍在晨雾中沉思。
我站在古堡旧塔的高地,俯瞰整座城市。绿意环绕,红顶错落,道加瓦河的支流在城中潺潺穿行。
一位坐在石阶上的老者告诉我:“城堡曾经守护骑士的荣耀,如今守护我们的静默。”
我写下:
“瓦尔米耶拉的城堡不再坚固,它只需坚定。”
瓦尔米耶拉不大,但它的湖泊与森林却无处不在。
我沿着贝弗瑟湖漫步,那是市郊的一处宁静湖湾,湖水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岸边栈桥上,几个孩子在钓鱼,岸上有情侣在画水彩,空气里只有鸟鸣与树叶翻动的声响。
我决定独自走入更深处的高加文国家公园。那里是拉脱维亚最大的自然保护区之一,瓦尔米耶拉正是其门户城市。
森林之中,小径湿润,松叶软厚,偶有小鹿从灌木后跃出。我坐在一处倒木上,感受到大地从根部传来的温度。
我写下:
“瓦尔米耶拉不讲述自然,它就是自然自身的词语。”
走到一处溪流边,我遇见几个正在采蘑菇的中年妇人。她们递给我一篮新鲜的橙盖牛肝菌,笑着说:“我们不是为了吃,是为了传承。”我默默点头。
她们邀请我一起走入更深的林中,一边采摘、一边讲述当地的森林规矩与祖传食谱。那一刻,我仿佛也变成了这片土地上的一片树叶。
城市东侧有一处隐藏在山林间的修道院,建于19世纪,是当年逃避战争的神职人员秘密建立的避难所。
我被指引进入一间不大的礼堂。厅内没有浮华装饰,只有木质长椅、白灰墙面与一扇射入光柱的彩绘玻璃窗。
一位修士用低语吟诵祷词,那声音仿佛来自一千公里以外的旷野,又恍如来自我内心某个久未开启的空间。
他对我说:“在这里,我们不祈求神迹,只让内心回音清晰一些。”
我记下这句话,也写入我的乐章:
“瓦尔米耶拉的信仰,不在天空,而在树根与寂静之间。”
走出修道院,我在松林间小路上看见几名少年正围着火堆弹琴。他们告诉我,每年春分与秋分,城里都会有森林音乐节——不为表演,只为倾听自然的回响。
傍晚时分,我来到瓦尔米耶拉酿酒厂,那是全拉脱维亚最古老的酒厂之一。
工作人员带我参观了酿造室。橡木桶、铜锅与厚实砖墙交织着麦香与烟火味。我品尝了一杯本地黑啤,浓郁、微苦,尾韵悠长。
“这就是瓦尔米耶拉的节奏。”他们告诉我,“慢酿、慢煮、慢活。”
我再走进不远的农贸市场,吃到一种叫做黑麦面包的传统面点,外焦内柔,是拉脱维亚人世世代代的家常之味。
一位卖面包的老妇人告诉我:“真正的麦子,是种在心里。”
我写下:
“若说里加是琥珀雕成的画廊,那瓦尔米耶拉,就是用黑麦和啤酒筑起的厨房。”
瓦尔米耶拉虽小,却拥有一座颇具盛名的地区剧院。
那晚,我去观看了一场本地演出《山林之后》,是一出以抗战年代为背景的家庭剧。演员多为本地人,台词不多,更多靠肢体与面部表达,甚至一些段落以沉默替代对白。
看完后我站在剧院门口,夜色已深,只有几盏暖黄的路灯与远方塔楼的钟声。
一位年轻观众告诉我:“我们演的不是戏,是我们的祖辈。”
我心头一震,写道:
“瓦尔米耶拉的夜,是慢火炖出的情节,每一点灯光都是生活的注脚。”
在剧院外,我看到一对情侣正用木偶剧的形式重演剧中片段。观众不多,风吹过时,有落叶飘入舞台,他们却没有停下动作。
清晨,我在旅店老板的推荐下,来到城市边缘的一间旧书屋。屋主是一位独居老人,他曾是剧院的编剧,如今退休,靠贩卖老书与手抄文稿维生。
他让我坐下,沏了一杯黑茶,说:“年轻人,你不是在旅游,你在追问。”
我们聊起写作、世界、时间与疲倦。他说,瓦尔米耶拉的人不争不抢,是因为“森林不会竞争,只有共存。”
他递给我一本褪色的日记本,说那是他年轻时写的剧本草稿,记录着战争、爱情与静默。“你带走吧,也许你能写出新的版本。”
我在他木屋窗前书桌上写下一页纸:
“有些城市,是旅行中的休止符,它们不负责节奏,只负责沉默。”
再次回到古堡残垣,阳光正缓缓洒落在城墙上,草地间泛起露珠的金辉。我在原地伫立许久,脑海中浮现一路以来所有森林、湖泊、旧塔与慢语的声音。
是时候继续前行了。
我的下一站,是拉脱维亚东南角的重镇——陶格夫匹尔斯,这座城市靠近白俄罗斯与立陶宛交界,是铁路与河流交汇的要冲,也是一座战火与文化交错铸成的边陲之城。
我翻开《地球交响曲》,写下:
“陶格夫匹尔斯,是一道被多国历史擦亮的边境之光,是铁轨与水波共同汇成的钢琴音阶。”
我背起行囊,在林间小路上留下最后一步足迹,低声对风说:
陶格夫匹尔斯,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