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很美。
故人、小桥、花草、池塘，每一样都恰到好处，连风都像是为了重逢而起的。
然而，徐长青并没有沉醉。
就如同，他在大道樊笼中无法被固化一样。
始的力量，能够维持自身处于一直清醒的状态。
另一边，万不易和李耳正在说话。
万不易好奇地问：“李兄弟，你日日看着这方池塘，下面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李耳望着水面，琢磨道：“我总觉得，里面还缺了点东西。”
这时，徐长青已经回过神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跟着李耳的目光朝池塘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微缩了一下。
这哪里是池塘。
水面之下，另有一片天地。
屋舍。
城郭。
街道。
行人。
有烟火升起。
有牲畜归栏。
有妇人在河边捣衣。
有孩童在巷中追逐。
这分明是一个活着，且在运转的人间。
甚至，徐长青还从里面嗅到了香火气。
万不易介绍道：“徐兄弟，这就是道祖梦境演化的玄都了。”
李耳侧过头，凝望着徐长青：“你觉得，那里缺了什么？”
徐长青闻言想了想。
方才那一眼，他看得分明。
山川草木、禽鸟人物、香火生灵，样样都不缺。
但确实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思来想去，徐长青心有所悟：“缺了一抹造化！”
说完，他心念一动。
始的力量，在指尖凝聚成一点造化灵光，像一条初生的游鱼，轻轻一摆，便没入了这方池塘。
虽说，水面连个波纹都没泛起。
可下方人间，却像被点亮了一样，愈发鲜活了。
徐长青笑了笑：“这样一来，就什么都不缺了。”
万不易和李耳相视一笑：“不错，确实什么都不缺了。”
看着面前的两人，徐长青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所以，你们到底是谁？”
万不易和李耳闻言，两人都愣了一下。
万不易眨眨眼睛：“徐兄弟，你在说什么呢？”
李耳也看着他，虽没说话，但表情略显诧异。
“梦是好梦。”
徐长青耸了耸肩：“但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若是以前的自己，元始根基尚未圆满，一定会沉迷。
可现在不一样，虽被关押在大道樊笼中，但根基完整。
此话一出，万不易笑了，李耳也笑了，周围的仙人全笑了。
花园里，笑声一层层叠起来。
听上去，大家都很开心的样子。
然后，所有人同时收住，齐刷刷地转过头。
十几道、几十道目光，全落在徐长青身上。
可徐长青清楚，真正在看自己的人，只有一个。
李耳！
因此，徐长青便直勾勾地看着他。
直到这时，李耳的态度才转变：“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徐长青回答道：“我的元始根基，不受这些东西的影响。”
话音落下，桥上的鱼师姐消失了，花丛边对弈的仙人消失了，连满园的花草都跟着消失了。
甚至万不易也散了，像烟一样淡去。
整个天地，只剩徐长青和李耳，以及一方池塘。
李耳的声音，变得格外熟悉：“你果然不简单！”
徐长青浑身一颤：“道祖？！”
李耳微微一笑：“不，我是希夷之主！”
“这片梦境的主人，第三妖祖？”
徐长青怔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片：“那这些仙人……”
“他们不是假的。”
李耳或说希夷之主，当即解释起来：“曾经的确存在过，只是很早以前就死了。”
徐长青瞪大双眼：“老万、鱼师姐等仙人都死了？”
希夷之主抬头，望向那四十九道横贯虚空的天轨：“肉身确实是死了，但道还在。
他们残留的道韵，都化作了梦中玄都的一切。”
“所以这不只是梦……”
徐长青声音嘶哑地说：“更是他们的坟！”
希夷之主微微颔首：“你可以这么理解。”
徐长青的目光有些呆滞：“那他们到底算活着还是死去？”
希夷之主淡然道：“梦比肉身更长久，也比时间更自由。”
徐长青沉默了。
老万等人有温度，有动作，有记忆。
可他们根本不是活人，而是残念。
“这个梦，道玄知道吗？”
“应该有所察觉，不过没有我的允许，他进不来！”
“这样的吗？”
“说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新人进来了。”
徐长青听到这话，不知该怎么接话。
毕竟，自己也不想进来。
在此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大道樊笼和梦中玄都的存在。
希夷之主把目光落回徐长青的身上，带着几分探询地问：“你又不是仙人，怎么会被关进大道樊笼？”
徐长青无奈地说：“道玄想抹掉我，结果没成功。
一怒之下，就把我丢了进来。”
希夷之主“啊”了一声，对此感到意外。
能让驾驭时间长河的大道尊都无法抹去，眼前之人确实不凡。
好像是，第一个被大道尊送入大道樊笼中的修仙者吧？
当然了，只要没有成仙，那就是一介“凡人”。
希夷之主上下打量着他：“看来，你也熬不了多久。
修仙者的寿命，撑死不过万载。
而大道樊笼中，时间流逝更快。
外面才过去一千年，里面则过去一万年。”
大道樊笼的恐怖之处，除了固化一切外，就是时间流速。
任何进来的东西，哪怕是仙人都得死。
徐长青瞥了一眼三千多万年的寿命，最终没有开口。
在大道樊笼中，活着并没有好处，只有无尽的孤独。
虽说，自己可以在梦中得到些许慰藉，但也仅此而已。
“放心。”
希夷之主见状宽慰道：“你的根基不错，死后残留的道韵我会收集起来，一并融入玄都。
到时候，你也能在这里住下，和一众故人相互作伴了。”
徐长青扯了扯嘴角：“谢谢~”
希夷之主摆了摆手：“不必客气！”
“呃。”
徐长青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
他一边看向池塘，一边转移话题。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这方梦中玄都啊！”
希夷之主负手而立，朗声道：“从第一个仙人被献祭的那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