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青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而是懒得回答。
论资质,自己确实不如对方。
论悟性,自己确实不如裴默。
论天赋,自己确实不如楚秋。
论稳重,自己确实不如蛰伏百年的秦百里。
但那又如何?
修仙看得又不只是这些!
不是资质最好就能活到最后。
不是悟性最高就能活到最后。
不是天赋最强就能活到最后。
也不是最稳重就能活到最后。
两人之间的差距,早已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
就像蚂蚁问大象,为什么你能一脚踩平一座山?
可大象没法回答,因为解释了蚂蚁也听不明白!
所以,徐长青选择了沉默。
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
“你……”
李灵璧看着对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激动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
他不是蠢人。
刚才的那番质问,与其说是在问徐长青,不如说是在问老天爷,问命运,甚至问自身。
几千年来的不甘堆积在心头,今天只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徐长青能走到今天,从来不是靠运气。
当年在洞庭仙宗的时候,他就已经能够培育出极品灵米了。
要知道,那时候整个仙宗也就不到十个人有这样的本事。
就更别提,后来一步步从灵田禾主、司耕、峰主,最终成为一宗之主。
“呵~”
李灵璧忽然笑了,笑自己的无能与狂怒。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站在李三才的墓前。
山风吹来“沙沙”作响,像是在填补这无言的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李灵璧再次开口,苍老的嗓音中多了几分平静与释然:“这次回来,你打算待多久?”
这个问题,倒是让徐长青略感意外,他仔细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在天元界认识的人,真的不多了。
韩粟死了。
张素死了。
裴默死了。
楚秋失踪了。
秦百里不知所踪.
李三才、周砚、秦野、顾樵,几位师兄全死了。
唯一还活着的人,李灵璧垂垂老矣,莫秋水无话可说。
本身这次回来,并非为了叙旧。
只是为了让霜妹,再看一眼她曾经的家。
此间事了,好像没什么值得自己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了。
李灵璧垂下眼帘,沉声道:“如今的天元界,和以前不一样了。
邀月仙宗分裂成了两派,一派守着邀月旧地固步自封,谁都不肯接纳,一派远走西域另起炉灶。
龙虎仙宗则在雷渊的带领下,成为天元界最顶尖的势力。
至于你的青木仙宗,虽不及龙虎仙宗那般大日凌空,但固守在东域也还算安稳。”
徐长青闻言,心中一动。
当年,清月仙子以自身法则、道韵,创造了自己的三弟子清瑶。
原本打算在渡劫的关键阶段,将她吸收,从而补全自身的不足。
后来,清瑶被大儿子徐平安强行带走,脱离了清月仙子的掌控。
也不知,这位曾经的“师娘”,如今结果如何?
因此,徐长青忍不住问了一嘴:“清月仙子她……”
李灵璧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说起来,邀月仙宗的分裂和清月仙子渡劫失败,最终身死道消有很大的关系。”
徐长青愕然:“她陨落了?”
李灵璧微微颔首:“不错,渡劫失败了。”
徐长青听完,情绪波动不大。
事情都发生了,再去感慨或后悔,其实毫无意义。
又一阵沉默后,李灵璧深吸口气:“月瑶怎么样了?”
李月瑶,自己的大女儿。
自从跟着徐平安去了北斗仙府后,便再也没回来。
还不是区区几年、几十年、几百年,而是几千年!
徐长青摇了摇头:“情况不太好,你也知道她资质如何,一个元婴期修士能活到现在,已经通过各种方法延长了寿命。
只是……方法总有用尽的时候。”
现在就两个选择。
要么在寿元耗尽前尝试渡劫,赌一把生死。
要么保持现状,平平安安地耗尽剩余寿命。
可无论选哪一条路,终点都不会太远。
李灵璧面色一怔。
脑子里,不由得回想起大女儿从小到大的一幕幕。
回想着、回想着,老泪便流了下来。
明明他一生风光无限。
东域修士提起时,无不称一声“前辈、大能”。
然而到头来,自己困顿一生,女儿也寿命将尽。
徐长青将对方的反应看在眼里,认真地说:“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将力所能及。”
对方多次施展消耗寿命的秘术之后,体内生机已经薄得像一层随时会被戳破的窗户纸。
虽然他不欠李灵璧什么,但用造化之力修复一部分经脉损伤、稍稍延长个几年寿元,也是可以的。
“不用了!”
李灵璧摆了摆手。
他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皱巴巴的皮肤包着骨头。
手背上褐色的斑点,密得像秋日枯叶上的霉斑。
自身身体的状况,当然自己最为清楚。
秘术透支的不仅仅是寿命,更是道基。
现在修补,更像在补一件被虫子蛀空了的树桩。
表面上看,似乎还能立一阵子,实则一吹就倒。
虽说,一切都大不如前了。
可李灵璧还是那个李灵璧。
他不需要怜悯,更不需要施舍。
“好。”
徐长青不再坚持。
李灵璧站在李三才的墓碑前,苍老的手伸出,在粗糙的碑面上轻轻拍了两下,抹去了尘埃与露水,而后一边转身离去,一边用沙哑的声音丢下一句:“替我照顾好月瑶!”
徐长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对方点了点头。
李灵璧佝偻的身影,随着步伐一点点远去。
以前的他,身形挺拔意气风发,像一面不倒的旗帜。
那时不仅是李家的希望、御水阁的希望,甚至是仙宗的希望。
而今,浑身笼罩在一层厚重的暮气之中,连背影都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徐长青并没有离开,他站在李三才的墓前,沉默了片刻,忽然喊道:“安安,出来吧!”
话音刚落,随着空间泛起一阵涟漪,一道高大的身影凭空出现。
徐平安姿态恭敬,眼中惊疑不定:“父亲,您知道我跟着?”
他的隐匿之术,深得镇源子的真传。
整个人遁入时间之中,完全不留痕迹。
却没想到……
徐长青非但没有解释,反而转过身来打量起他,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而后反问道:“是大师兄让你跟着我的?”
徐平安下意识移开目光,回答道:“不,是我……”
话说到一半,却被徐长青直接打断,厉声道:“你是我生的,更是我从小照顾长大的,你骗不了我!
徐平安无奈道:“师尊他……只是有些担心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