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有乔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的霞光。
“每次飞机起飞时,你都喜欢看外面的天空。”
“……也许?”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也许?”
闻有乔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我还记得最开始学习豚跳时,我摔跤了。因为跳起来的那个瞬间,我下意识伸出手,感觉自己摸到了风,摸到了云。”
“然后,我开始下坠。”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直在胸腔里跳个不停。我不知道我是在为下落时那一瞬间的失重而兴奋,还是感到畏惧。”
她收起撑在舷窗的手:“老师,你不觉得飞机起飞的那个瞬间,很像滑板起跳的瞬间吗?”
这话说得太模糊了,但慈聿却理解了她的意思。
“你是在享受失重的感觉。”
闻有乔拖长了声音:“也许——”
她不再看窗外,而是转过头,看见穿着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拿着遥控器,正在挑选小电视上的电影。
“我猜你要看《海上钢琴师》。”
慈聿选择“开始观看”:“猜对了,但是没有奖励。”
“你应该看了不下十遍,是很喜欢吗?”
“它的电影列表很贫瘠,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慈聿说道。
闻有乔打开电影列表浏览。
“喏,不是还有《莫扎特传》吗?你可以看这个。”
“不。”
闻有乔:“……你活得也太别扭了,老师。”
明明就很喜欢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拿起手柄开始打电视上自带的小游戏,好一会,她听见慈聿的叹息和回答。
“谈不上喜欢,但也谈不上讨厌。”
闻有乔咳嗽两声,严肃道:“喜欢就喜欢,讨厌就讨厌,什么叫不喜欢也不讨厌?”
慈聿:“……”
“有的桥段我不喜欢。”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轻缓,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是我很喜欢结局。”
所以每次都会为了结局再看一次。
闻有乔摁着手柄的手停下来。
这部电影讲述了一个弃婴在远洋客轮上成长为钢琴天才,最后与船共同死去的故事。一生中,他有三次下船的机会,分别象征着财富、爱情和生命,可他最后还是选择留在了船上,最终在爆炸中死去。
“我不是很喜欢结局。”她说。
慈聿:“我知道。”
闻有乔:“你知道?”
“你第一次看完这部电影的时候,坐着闷闷不乐了好久。”慈聿说,“不过,在你看之前,我就知道你不会喜欢。”
“如果是你,你会下船吗?”
闻有乔:“会啊。我要去这世界上的每一个地方弹钢琴,我要尝试我从未了解的乐谱,我要学习更多精湛的技巧,为美丽的旋律而震颤,我要在有限的生命里为热爱的东西挥霍我所有的时间……”
“不过,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他的。”闻有乔说,“他知道自己的内心追求的是什么。如果非要强行将他带下船,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折磨吧。”
慈聿注视着屏幕。
良久,他说道:“是啊,离开那艘船,对他来说,大概比死还痛苦。”
“有一种人,比起广阔的世界,更想要追寻的是灵魂的栖息之地,在那里平静地做着热爱的事,这就足够了。”
闻有乔:“嗯,我知道啊。”
“你知道?”
闻有乔对上他的视线:“只要老师觉得幸福,那么去哪里都好,我都会支持你的。”
慈聿笑了。
“……”
飞机颠簸了一下。
闻有乔扶好桌子上的东西:“老师,你说什么?”
“我没说话。”
“你绝对说了,你嘴巴刚刚动了。”
“你看错了。”
“你在质疑一个运动员的动态视力吗?说都说出来了,再说一遍又怎样啊。”
“不怎么样,但我现在不想再重复一遍,所以不说。”
闻有乔:“老师,你这样会弄得我睡不着的。”
慈聿:“真遗憾,很难想象你那死人一般的睡眠质量会睡不着。”
“哪有这回事。”
慈聿:“订了五个闹钟忘记关,坐飞机时把全头等舱的人都闹醒了自己都没醒的人是谁?”
闻有乔:“……对不起。我已经深刻反思过了。”
她是太累了嘛!
她抖开小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认为自己暂时还是不要跟老师说话了。
说多了,她很容易回忆起自己做过的各种尴尬事迹。
几十秒后,闻有乔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不对,你在转移话题吧!”
“所以说,到底说了什么啊?”
慈聿:“你今天执着得超乎寻常。”
“我有种感觉,如果没听到的话,会很后悔。”闻有乔扯着座位扶手,睁大眼睛看着他,“你不是说会答应我任何事吗?”
“我没有说‘任何’这个词。”慈聿喝了一口香槟,“不过,如果你答应我……”
“答应!”
慈聿:“你确定不听我说完?”
“说!”
“……直到你表演那天为止,每天排练完后,不能带别人进家里——尤其是瑟珐·布兰切尔——不能去滑滑板,我不想突然收到哪里骨折的消息,晚上八点前要回来。”
“就这样吗?”闻有乔当即说,“我答应你。”
本来她也没打算这几天滑滑板,倒不是她对自己的技术没信心,只是不想突发什么意外。
这是老师辛苦筹划的独奏会,她不想让他难堪,也不想让他失望。最重要的是,她也不能辜负自己的承诺。
“你该说了吧?”
慈聿避开了学生明亮锐利的眼睛。
“我很幸福。”
“诶?”闻有乔眨眨眼,*什么……”
慈聿发现自己今天叹气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星期都要多。
“我说了。”他重复了一次,“我很幸福,就在这里,此时此刻。”
隐隐发烫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好在有先见之明,把整个头等舱包下来了,没有别的客人听到他和闻有乔的对话。慈聿想着。
“怎么,听到这么简单的回答,觉得不值?”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也是,答应了他那么多条要求,就换了一个这么普通的答案,她也许会不快。
不过她一向是个守承诺的人,待会找个理由删减两条要求好了……
“不。”
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慈聿略带讶异地抬起眼看坐在对面的那个年轻人。
她大笑着说:“哈哈,应该说是物超所值才对。”
“因为,这是第一次听到你这么说。老师你平常总是一副全世界都得罪了你的样子。”她双手垫在脑后,靠在椅背上,声音柔和得像是一首小调,“我觉得好开心。比中了彩票还开心,比喜欢的球队赢了还开心,比……总之,就是很高兴。”
慈聿注视着她的面颊。
“我倒是有点难过。”
闻有乔打了个哈欠,撑着困意看向他:“为什么?”
“因为我的学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别人说了一句话,就会很高兴的傻瓜。”
闻有乔不满了:“什么嘛,我是傻瓜你也是傻瓜啊。傻瓜老师只能教出傻瓜学生,聪明老师才能教出聪明学生。很显然,你不聪明。”
“哪来的歪理。”
闻有乔撑着下巴,迷迷糊糊地说:“我说的话才不是歪理。再说了,你不是也很高兴嘛,那你也是傻瓜……”
慈聿下意识侧过头,从透着深色夜幕的舷窗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向来平直的嘴角上,如同今晚的新月一般,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站起身,为睡着了的学生盖好被子,又帮她把座椅放倒、抬高脚下的垫板、脱掉鞋子。
到点就秒睡,果然一根筋的家伙比较容易睡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