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书房内瞬间安静。
杨师厚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倚手中的任命文书,又看看李倚平静而认真的面容,一时间竟忘了去接。
麟游军指挥使?那可是凤翔六军主将之一!是玄甲军统领曹大猛曾担任过的职位!自己一个初来乍到、毫无根基的河东队正,寸功未立,竟得如此重用?
张承业也吃了一惊,他虽然知道李倚看重杨师厚,却没想到一上来就给予如此高位。李振、周庠和张全义更是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大……大王……”杨师厚声音干涩,“末将……末将初来,寸功未立,恐难当此大任……且军中……军中宿将众多,末将资历浅薄,恐难以服众……”
“本王说你当得,你便当得。”李倚将文书直接塞入杨师厚手中,语气转为严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本王知你才干,才予你高位,予你兵权。至于服众……那是你身为指挥使,需要自己去解决的问题。若连麾下一万人都无法收服、无法统领,那本王倒是要怀疑,是否看错了人。”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苛刻,但听在杨师厚耳中,却如醍醐灌顶,更如烈火烹油,瞬间点燃了他胸中那团被压抑多年的豪情与傲气。
是啊,大王已将路铺到脚下,若自己还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岂非辜负了这天赐良机,更辜负了自己一身本事?
他不再犹豫,双手紧紧握住那卷沉重的任命文书,再次重重跪地,额头触地,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迟疑:“末将杨师厚,谢大王隆恩!必竭尽驽钝,整训麟游军!若不能为大王练出一支虎狼之师,师厚提头来见!”
“好!要的就是这股气魄!”李倚朗声笑道,“去吧,拿着文书,即刻去麟游军营上任。曹大猛将继续回玄甲军任统领,他会与你交接。军中一应人事、粮饷、军械簿册,皆已备好。”
杨师厚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向李倚、李振、张承业、周庠等人分别行了一礼,然后握着那卷仿佛有千钧之重的任命文书,挺直脊梁,大步走出了书房。
待他脚步声远去,书房内短暂的寂静被李振打破。
“大王,”李振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杨师厚此人,观其形貌气度,确有英武之气,或真有才干。
然则,初来乍到,便授以麟游军指挥使这等要职……是否太过仓促?麟游军乃我凤翔六军精锐,曹大猛将军经营数年,军中各级将校多是旧人。杨师厚一无资历,二无战功,三无人望,恐难以服众,若激起军中怨怼,反而不美。”
张全义眉头蹙得紧紧:“大王,杨师厚此人,据河东探报,其人在河东四年,仅为队正,虽称勇力,却无显赫战功,更无名将之誉。大王甫一见面,便委以麟游军指挥使重任,此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张承业则是委婉的道:“几位所言不无道理。这一路行来某观杨师厚,确非庸才,但骤然高位,恐非福分。是否先让其在某军为副将,或领一营兵马,待立下功劳,再予擢升,方为稳妥?”
周庠虽没有说话,但眼中的担忧却也隐藏不住。
面对三位心腹重臣的齐齐劝谏,李倚神色平静。他早知道会有此反应。事实上,他自己也清楚,这个决定看似莽撞,毫无道理可言。但他有无法言说的理由——他知道历史上杨师厚的分量。
一个能在梁晋争霸最激烈时期独当一面、屡挫强敌的名将,其能力绝非区区河东一个队正之位所能衡量。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他等不及让杨师厚按部就班地积累资历。
李倚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泛绿的草木,沉默片刻,才道:“你们所言,皆是为凤翔筹谋,本王明白。只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凤翔虽稳,然外有朱温虎视,内有诸镇未平,正是用人之际。若事事论资排辈,循规蹈矩,何时才能涌现出足以独当一面的大将?”
他转过身,看向四人:“至于服众……这恰恰是本王给他的第一道考验。麟游军是精锐不假,但也正因为是精锐,才更需强将统领。
若他连这关都过不去,无法让将士心服口服,那他也不过是庸才,不值得本王日后委以重任。反之,若他能凭本事站稳脚跟,收服全军,那便证明本王没看错人,麟游军也将脱胎换骨。”
他何尝不知此举风险极大?
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先知”与判断。乱世争雄,有时就需要一些看似不合常理的豪赌。
杨师厚若能挺过这一关,真正掌控麟游军,那么凤翔就将得到一位足以独当一面的帅才。若他不行……损失一军指挥使的威望和一时军心不稳,这个代价,他李倚还承受得起。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一丝了然。大王这是铁了心要破格用人,甚至不惜以麟游军为试金石。他们知道再劝也无用,李倚一旦下定决心,极少更改。
“大王既有深意,臣等自当遵从。”李振拱手道,“只是军中若有异动……”
“暂且观望。”李倚摆手,“只要不闹出兵变哗乱,便由杨师厚自己处置。传令曹大猛,交接之后,非有本王军令,不得干预麟游军事务。另外,暗中留意即可,不必刻意维护。”
“是。”李振应下,心中却不由为那新上任的杨师厚捏了把汗。麟游军那帮骄兵悍将,可都不是善茬啊。
消息很快如风般传开。
张承业从河东带回一个无名之辈,竟直接任命为麟游军指挥使,顶替了功勋卓着的曹大猛将军!一时间,凤翔军中哗然,尤其是麟游军内部,更是炸开了锅。
校尉、都头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愤懑不平者大有人在。
“凭什么?一个河东来的队正,寸功未立,就骑到咱们头上?”
“曹将军带着咱们出生入死多少回?说调走就调走,换这么个听都没听过的人来?”
“谁知道是不是靠溜须拍马,走了张承业那条阉人的门路!”
“哼,指挥使?看他能坐稳几天!弟兄们可不是好惹的!”
而此刻,手持任命文书,正走向麟游军大营的杨师厚,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似乎浑然不觉。
不,或许他并非不知,只是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中,除了对李倚知遇之恩的感激,更升腾起一股久违的、属于沙场男儿的凌厉战意。
大王给了他机会,也给了他考验。
那么,这麟游军,便是他的第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