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秦岭已覆上皑皑白雪。
凤翔城内外却是一片繁忙景象——粮车在官道上排成长龙,民夫喊着号子将一袋袋谷物搬入新设的粮仓;各军营中,兵器打磨声、战马嘶鸣声、士卒操练声此起彼伏。
节度使府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极旺。李倚坐在主位,手中拿着一份刚从长安转来的捷报副本,看得眉头微皱。
厅下,李振、周庠、张承业、张全义等心腹分坐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份捷报上。
“冯行袭...好一个冯行袭。”李倚放下文书,重复着这个名字,随后站起身来,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在金州的位置,“四万人,攻不下一座金州,反被人家一把火烧了粮草。杨复恭这些义子义侄,真是废物。”
周庠接过捷报细看,片刻后叹道:“杨守亮率五路大军攻金州,竟被冯行袭以弱胜强,折兵六千余。此战之后,杨氏锐气大挫,短时间内恐难再组织大规模攻势。”
“关键是时机。”李振敲了敲案几,“早不败晚不败,偏偏在咱们准备出兵的时候败了。这下朝廷恐怕觉得杨复恭不足为虑,咱们的奏章...”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捧着一卷黄绫诏书快步而入:“大王,长安诏书到了!”
厅内气氛陡然一凝。李倚接过诏书,缓缓展开。他只看了几眼,嘴角便浮起一丝冷笑。
“念。”他将诏书递给周庠。
周庠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制曰:朕闻睦王忧心国事,奏请备边,其志可嘉。然今杨逆新败于金州,势衰力竭,山南之患已不足虑。王镇守西陲,责任重大,当好生抚民练兵,守土安疆即可。讨逆之事,朝廷自有安排,无须王劳心...钦此。”
诏书念罢,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在沉默中格外清晰。
“好一个‘无须劳心’。”李倚忽然笑了,笑声里却无半分温度,“圣上这是告诉咱们,别多管闲事。”
李振冷笑道,“诏书中‘守土安疆即可’六字,分明是警告。意思是让咱们老老实实待在凤翔,别想把手伸到山南去。”
张承业叹道:“我听说,圣上已加封冯行袭为检校太子少保、长乐县开国子,加食邑五百户。这明摆着是要树立一个忠臣典范,与咱们...形成对比。”
“对比?”李倚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冯行袭守的是朝廷的金州,我李倚要打的是叛逆的山南。圣上这是宁可让杨复恭在山南苟延残喘,也不愿让我扩大地盘啊。”
这话说得直白,书房内一时寂静。炭火盆里的银炭噼啪作响,迸出几点火星。
“大王,”张全义打破沉默,“粮草已备齐大半,各军也已进入战备状态。如今朝廷不准,咱们...还打不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倚身上。
李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那份诏书,对着烛光细看。诏书的用纸是上好的白麻纸,印着朝廷的朱泥大印,每一个字都透着天子的威严。
可这威严,如今还剩几分?
“檄文发出去了吗?”他忽然问。
周庠忙道:“按大王吩咐,已发往各镇。汴州、太原、扬州、成都、梓州...天下主要藩镇,都应收到了。”
“那就收不回来了。”李倚放下诏书,“我李倚堂堂睦王,说的话,发的檄,岂能因为朝廷一纸诏书就作废?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两川的高仁厚、华洪会怎么看我?凤翔的将士们会怎么看我?”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打,当然要打。不仅打,还要打得漂亮,打得迅雷不及掩耳。”
李振眼中一亮,但随即忧虑道:“可出兵的名义...朝廷已经明确不准了。若强行出兵,便是抗旨,是叛逆。”
“那就找个朝廷无法指责的名义。”李倚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凤翔南部边界,“这里是武定军的地盘,这里是感义军的地盘...咱们与他们,边界可曾划清?”
周庠立刻明白了:“大王的意思是...”
“兴绪刚才说得对。”李倚的手指在舆图上几个位置点了点,“咱们就‘守土安疆’。武定军、感义军若是‘侵扰’我边境,‘劫掠’我边民,本王身为凤翔节度使,保境安民,总没有错吧?”
李振抚掌笑道:“大王高明!咱们在边境制造些‘摩擦’,抓几个‘奸细’,再让边民‘哭诉’被劫之苦...然后大军‘被迫’反击,一举攻入武定、感义。到时候朝廷问起来,咱们有‘人证物证’,是‘自卫还击’。”
“而且,”周庠补充道,“武定杨守忠、感义满存都是杨复恭党羽,咱们打他们,名义上还是在‘讨逆’。朝廷即便知道真相,也挑不出太大毛病——总不能说咱们不该打叛逆吧?”
张承业却有些担忧:“可如此一来,与朝廷的关系就更僵了。圣上那里...”
“圣上那里,已经僵了。”李倚淡淡道,“从他宁可让冯行袭封爵,也不准我出兵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僵了。他防着我,忌惮我,这我早就知道。但乱世之中,顾忌太多,死得最快。”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不是不想顾全兄弟之情,不是不想维护君臣之义。可你看看这天下——朱全忠在中原攻城略地,李克用在河东虎视眈眈,杨行密在江淮日益坐大。
朝廷呢?连个杨复恭都收拾不了,要靠冯行袭侥幸取胜。这样的朝廷,我若一味顺从,等到别人打上门时,谁来护我凤翔百姓?谁来保我三镇安宁?”
这番话情真意切,说得众人动容。张全义起身长揖:“大王深谋远虑,臣叹服。后勤辎重,臣必全力保障,绝不让前线将士受冻挨饿。”
“有劳全义了。”李倚颔首,随即下令,“兴绪,你亲自去办边境的事。记住,要做得像,但不能太过,更不许真的伤及百姓。抓几个杨军的斥候,制造些冲突即可。”
“臣明白!”
“博雅,再给两川去信,告诉他们计划不变。明年二月五日,五路大军同时进发。西川攻绵州,东川攻阆州,我凤翔三路——曹延攻感义,田师侃、曹大猛随我攻武定。打下武定、感义后,合兵一处,直捣兴元!”
“臣遵命!”
“承业,各军操练再加紧。告诉将士们,开春有大战,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就在此役!”
“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