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内描绘的愿景在众人耳边回荡。
推翻高天、重塑命运,这无疑是足以煽动任何反叛者的狂热言辞。
若是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在这极具煽动性的蓝图中迷失了方向,甚至开始顺着他的逻辑去审视看似合理的计划。
但那维莱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如同一泓深不见底的静水,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他静静注视着被捆缚在椅子上的青年,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起红晕的面庞,与那维莱特冷峻的眉眼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作为被夺取权柄的水之龙,那维莱特比任何人都清楚高天的重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盲从于一个建立在牺牲枫丹无数生命基础上的疯狂算计。
置死地而后生…
可人命不是冰冷的数字,一加一减即可回归原样。
更别说,这份算计搭上的,是一条绝不能就此终结的命运。
“雷内先生。”那维莱特的声音打破了仓库内极具煽动性的余音,“请注意你此刻的身份。”
雷内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无论你们为这个计划冠以多么冠冕堂皇的名义,此刻坐在被审讯位席的人是你。作为越狱的重犯,你并没有向我提问的选择,也没有资格在此刻引导话题的走向。”
那维莱特握住手杖的指节微微收紧,杖底在地面的石板上碾过。
“现在,我要求你回答我的第三个问题。你在枫丹系统瘫痪的空档越狱,究竟是为了什么?”
雷内微微眯起眼睛,一阵沉默后,他刚准备开口,库房的门伴随着一阵干涩的摩擦声被人从外推开。
“看来我们的雷内教授不仅身手敏捷,连口才也相当了得啊。”
莱欧斯利甩了甩手腕上的雨水,大步跨入库房。
他的视线在雷内和那维莱特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不过,雷内先生。我不得不说,你大概是长期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研究那些晦涩的数据,导致跟正常人的沟通实在太少。”莱欧斯利走到雷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居然想用这种空头支票去套最高审判官的话?在梅洛彼得堡,就算是新来的囚犯都知道,别试图跟最高审判官玩心理战。”
雷内耸了耸肩,因为绳索的限制,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交流总是需要尝试的,典狱长。下次我再犯罪就长记性了,会尽量不显得自己那么蠢。”
“收起你那一套吧。”莱欧斯利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转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物件。
他走到空面前,将那个带着耳挂的通讯器递了过去。
“刚刚在外面碰上了刺玫会的线人,这是他们托我转交给你的。”莱欧斯利解释道,“似乎是刺玫会会长娜维娅小姐,有紧急的情况要联络你。”
空立刻接过通讯器,将其戴在右耳上,按下接通键。
在空接通通讯的同时,那维莱特转过身,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莱欧斯利带回来的那四块预言石板上。
石板表面的纹路在库房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斑驳不清,他伸出手指,沿着那些古老的刻痕缓缓抚摸,试图感知其中隐藏的能量脉络。
而莱欧斯利则顺势接管了审问的位置,他拉过一把破旧的木椅,在雷内正前方坐下,
“小东西,我看这家伙儿嘴严实的很,你之前怎么撬开的?”
闲着没事的斯库拉不敢去打扰那维莱特,也不想和空再次展开口水战。
于是飘到自己有点兴趣的莱欧斯利身边,主动开启话题。
莱欧斯利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眼眸犹如盯着猎物的狼,嘴角勾起但却没有笑意。
“一点小手段而已。如果斯库拉先生感兴趣的话,我很乐意与你分享。”
“哦?”斯库拉来了兴致,“别吊老夫胃口了,说来听听?”
莱欧斯利微仰下巴,示意斯库拉看雷内身后不停转动的发条。
“发条机关的发条,类比人类而言就像跳动的心脏。如果我强制施加外力,阻止它的旋转,或者反方向转动…”
莱欧斯利轻笑了一声,“大概就像心脏骤停个几十秒,然后开始在胸腔里上下左右不规则拉扯的感觉?”
斯库拉听后倒吸一口凉气。
雷内煞有介事的点头道,“这感觉真不算好,所以我屈服了。”
斯库拉兴奋地“哈!”了一声,用尾巴拍拍莱欧斯利的肩,“小东西,你很有意思!老夫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
“搭档?能听见吗?!”空刚带上通讯器,就传来娜维娅略显焦急的声音。
“在,听得很清楚。”
“长话短说,我们这边搞清楚情况了。”娜维娅的语速很快,背景音里隐约夹杂着嘈杂的人声,“露景泉这边出现了极其异常的现象。通往欧庇克莱歌剧院的整条主路,被一种不知名的能量屏障彻底封死了。我们根本没有办法通行。”
空皱起眉头:“能量屏障?是可以物理击破的那种吗?”
“试过了,毫无作用。”娜维娅的语气十分凝重,“我们只要稍微靠近屏障的边缘,就会感到强烈的头晕目眩,甚至有人直接昏厥!而美露莘警官们试图从边缘潜入,但只要过于接近露景泉的中心区域,也会被一股无形的力场强行弹开。”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现在逐影庭的人已经在周边拉起了警戒线,勉强维持着秩序。但是,搭档,情况很糟糕。全国各地同时出现的这些异象,已经引起了民众的大面积恐慌。你帮忙问一下最高审判官,针对目前的局势,沫芒宫打算怎么处理?”
空将通讯器里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转达给了在场的两人。
那维莱特抚摸石板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眉头深深锁起,脑海中快速盘算着枫丹各地能量节点的分布与露景泉异象之间的关联。
当然,这些异象与莫洛斯的计划脱不了关系。
那维莱特只是在思考,倘若将真相告知民众,如今局势岌岌可危的枫丹是否能够承担后果?
还没等那维莱特给出对策,坐在椅子上的莱欧斯利突然插话道。
“稍等一下。”莱欧斯利微微偏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空,“话说回来,芙宁娜女士呢?既然通往歌剧院的路被全面封锁了,作为审判的狂热爱好者,难道她到现在都还没有离开房间?”
芙宁娜是枫丹的神明,即使只是明面上的神明,但在全境陷入混乱、民众恐慌蔓延的时刻,芙宁娜的动向无疑是最关键的风向标。
空愣了一下,立刻对着通讯器询问道:“娜维娅,芙宁娜现在哪?”
通讯器那头娜维娅的问询,夏洛蒂的声音插了进来。
“情况恰恰相反。按照目击者的口述,芙宁娜早早就离开了沫芒宫。”夏洛蒂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解,“而且,因为主路被封,她甚至没有乘坐专车,而是徒步绕了郊区泥泞的野路。即使冒着这么大的雨,也照例赶往歌剧院。”
“很奇怪,对吧?”娜维娅在通讯器那头喃喃自语,“欧庇克莱歌剧院究竟有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值得她放下整个枫丹的混乱不管,风雨无阻地也要赶过去?”
听到这里,那维莱特的眼眸骤然收缩。
他猛地回想起在幻境中,莫洛斯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不知终点、不知缘由、只有盲目坚持的虚无…这条路,她走了五百年。
那维莱特豁然转身。
他大步走到雷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自诩掌控一切的学者。
“回答我,你是否知情芙宁娜女士的计划?”
雷内被突如其来的逼问弄得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从容与那种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的笑意褪去一刻,取而代之的是毫无伪装的错愕。
“水神?”雷内皱起眉头,表情像是被彻底问懵了,“她也有计划?开什么玩笑…莫洛斯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过这个。”
雷内的反应极其自然,微表情中的疑惑和认知失调不似作伪。
那维莱特立刻确认了一个事实:在这场席卷枫丹的危机中,莫洛斯不仅向自己隐瞒了底牌,甚至对自己最亲密的同盟者也保留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通讯器那头的娜维娅显然也听到了那维莱特与雷内的交谈。
“懂了。”娜维娅果断做出决策,“不管芙宁娜到底在盘算什么,现在都必须让她给出一个交代。我们准备从侧翼绕开恐慌的人群,去歌剧院逼问芙宁娜。搭档,你们那边也要小心,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是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然而,娜维娅的话还没有说完,通讯器那头突然爆发出极其尖锐的杂音。
紧接着,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声穿透了雨水的干扰,直直地砸进空的耳膜。
“救、救命!胎海…是胎海水!”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又有胎海水流出来了!在白露区…有人、有人被溶解了!!!”
通讯器里传来的混乱声瞬间放大,重物倒塌的声音、人群失控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地狱降临的序曲。
空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斯库拉飞到他的耳边,也听见了这句话。
“嗯…老夫心底隐隐的不安并非错觉。胎海果然有异常,这个节骨眼…莫非是小东西动手了?”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将原本就紧绷的气氛彻底引爆。
莱欧斯利敏锐地察觉到了空状态的异常,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怎么回事?通讯里说了什么?”莱欧斯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起危险的暗流。
一直被绑在椅子上的雷内,此刻却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压抑的库房中显得尤为突兀。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眉头紧锁的莱欧斯利。
“不会吧,典狱长。”雷内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的嘲弄,“难道你在离开梅洛彼得堡、出来抓我之前…都没有去我常待的那个地方看看吗?”
莱欧斯利的瞳孔骤然紧缩。
雷内在梅洛彼得堡常待的地方只有一处。
那是整个水下监狱的禁区,也是看守原始胎海封印的最后一道防线。
没有丝毫犹豫,莱欧斯利一步跨上前,粗壮的手臂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揪住雷内的衣领。
伴随着布料被大力拉扯的撕裂声,莱欧斯利凭借着惊人的臂力,竟直接将雷内连同那把沉重的实木椅子一起,硬生生地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胎海的决口?”莱欧斯利的额角崩起青筋,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质问,“你越狱之前干了什么?看见了什么?说!”
面对这几乎要将人脖颈勒断的恐怖力道,雷内却没有显露出半分惧色。
他被迫仰起头,由于衣领的收紧和缠绕在脖子上的绳索,他的脸颊微微红晕,但笑声从未停过一秒。
“我什么也没做。”
他望着眼前几人如临大敌的模样,怜悯他们被玩弄于股掌间的愚蠢。
“但我看见,仪表盘的指针在疯狂转动。源源不断的胎海水,沿着封印的缝隙缓缓溢出。”
雷内的目光越过莱欧斯利的肩膀,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那维莱特,又看向面无血色的空。
“预言之日已至。”
青年的声音宛如一道冰冷的宣判,在空荡的仓库中回荡。
“诸位,准备欣赏…这场戏剧的终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