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如峡谷,深不见底,两侧岩壁布满了蛛网般的白色几何纹路。
那些纹路像活物一样蠕动,所过之处,岩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灰黑色的地气从中逸散,被那惨白的死寂一点点蚕食。
朱玉站在裂缝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摇摇欲坠的山体。
他背上的烂柯令冰凉刺骨,却像一块磁石,死死牵引着他,让他不至于被这恐怖的景象夺走心神。
“钉住……钉住……”
他低声念叨着杨十三郎的命令,脑海中回响着平日里那枯燥至极的“点石”训练。
那时是让石头悬而不坠,现在,是要让这破碎的山,连而不散。
他看准了裂缝东侧一处最活跃的白色纹路交汇点。那里,岩石已经被侵蚀得如同蜂窝,随时可能崩塌。
朱玉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双脚蹬地,身形如同大鸟,朝着那处蜂窝状的岩壁扑去。
在即将撞上的瞬间,他左脚狠狠踏在岩壁上,借力一蹬,整个人横移三尺,右手玄铁刺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点向那纹路的核心。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然而,那白色纹路极其坚韧,玄铁刺点在上边,只溅起几点石屑,那纹路反而像受惊的蛇,猛地向内收缩,随即更加疯狂地向外扩张,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震得朱玉虎口发麻,整个人被弹飞出去。
“妈的,比大人说的难多了!”
朱玉在空中狼狈地扭转身形,双脚在另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连踏几步,卸去力道。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玄铁刺,刺尖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卷刃——那是被那诡异的白色纹路“腐蚀”的痕迹。
这东西,不能直接“点”,得用“震”!
杨十三郎平日教导的“举重若轻”四个字,此刻如醍醐灌顶。朱玉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不再试图用蛮力去硬撼那纹路,而是将全身的气力内敛,灌注于右臂,让那沉重的玄铁刺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
他再次扑上,这一次,玄铁刺的刺尖并未直接触碰岩石,而是在距离纹路核心三寸之处,开始了极高频的颤动!
“嗡——!”
玄铁刺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如同夏日的蜂群。朱玉的手腕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抖动着,将一股股精纯的震劲,隔空打入那白色的几何纹路之中。
这股震劲极其刁钻,它不破坏岩石本体,而是专门针对纹路内部的能量结构。就像用音叉去共振特定的玻璃杯,朱玉的玄铁刺,正在寻找那白色纹路的“固有频率”。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那原本流畅蔓延的白色纹路,在高频震劲的冲击下,开始出现断裂。纹路核心处,那股死寂的气息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剧烈地翻腾起来,试图反扑。
就在这时!
一道灰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从裂缝下方的浓雾中窜出,直扑朱玉后心!是那名之前与朱玉交手的矮个苦行僧!他一直在下方潜伏,等待的就是朱玉力竭或分神的瞬间!
僧人手中无刀无剑,只是并指如刀,指尖萦绕着一股惨白的气劲,直取朱玉脊椎!
“背后有人!”
醉仙楼内,胭脂虎眼尖,怒吼出声。但她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救援。
朱玉却仿佛脑后长眼。他毕竟是将玄铁刺练到了“心意相通”的境界,对危险的感知远超常人。但他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他一旦撤招,刚才的震劲前功尽弃,那处地脉伤口会瞬间恶化!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非但没有回防,反而将后背空门彻底卖给了僧人,同时,左手那根一直闲置的玄铁刺,猛地向后方刺去!
这一刺,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本能的反应,也是对自己背后防御的绝对自信。玄铁刺后刺的轨迹,恰好拦截在僧人指尖气劲的必经之路上。
“铛!”
又是一声脆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朱玉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震得向前扑去。但他左手的玄铁刺,却硬生生挡住了僧人的必杀一击!
而更关键的是,他右手的玄铁刺,因为这一震,频率发生了微妙的改变,恰好与那白色纹路的“频率”完全重合!
“崩!”
一声犹如琉璃碎裂的脆响。
那处蜂窝状的岩壁,连同上面的白色纹路,瞬间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粉末。但诡异的是,崩解之后的岩石,并未掉落,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粘合在了一起,虽然依旧丑陋,却不再松散,那蔓延的死寂气息,被硬生生截断、封印在了岩石内部!
朱玉重重摔在岩壁上,又滑落下来,挂在半山腰一棵歪脖子枯树上,生死不知。
那矮个苦行僧愣在原地,看着自己指尖被震得微微发麻的指肚,又看了看那处被强行“缝合”的岩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惊愕”的神情。
这少年,竟以重伤为代价,完成了这匪夷所思的“隔空钉脉”?
山巅之上,杨十三郎一直关注着下方的动静。当看到朱玉那搏命般的一刺一钉,他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动,吐出一口带着冰渣的血气。
眼底那抹冰冷的杀意,又浓郁了几分。他抬起手指,对着朱玉坠落的方向,隔空轻轻一吸。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挂在枯树上的朱玉缓缓托起,送回了相对安全的醉仙楼方向。
而杨十三郎自己,则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按在了脚下那道巨大的、贯穿山体的裂缝边缘。
“既然你们喜欢‘钉’……”
他眼中寒光一闪,掌心那枚封印了心魔种子的烂柯令,骤然爆发出刺目的乌光。
“那老子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钉山骨’!”
话音未落,整座烂柯山猛地一震,无数道深灰色的石刺,如同巨龙的脊骨,从裂缝两侧的岩壁中疯狂生长而出,交错穿插,不仅将裂缝强行“缝合”,更像是无数把巨大的铁钉,将这片破碎的山体,死死地钉在了一起!
远处的雾气中,传来苦行僧们压抑的痛哼。他们赖以生存的阵法根基,被杨十三郎这蛮横无比的一手,彻底破坏了。
朱玉被甩进醉仙楼的后院,昏迷不醒,但后背那枚烂柯令,却散发着温暖的青光,护住了他的心脉。
墨卿急忙冲出去,将他抱回屋内,看着少年苍白却坚毅的脸庞,又看了看窗外那座仿佛一夜之间长满了狰狞“骨刺”的烂柯山,长叹一声:
“山骨已成,少年初啼……这局棋,算是真正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