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对峙,像一潭死水,激不起半分波澜。
那七名苦行僧依旧保持着诡异的静止,仿佛连呼吸都省了。
胭脂虎的怒火在胸腔里翻涌,却像重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墨卿站在桌边,指尖轻轻摩挲着陶碗的边缘,感受着那微不可察的震动——那不是水波,而是僧人托着木钵的手掌,在以一种极高频率震颤,试图以“念力”催动碗中清水。
就在这时,楼外山道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不同于苦行僧那种飘忽的步点,这脚步声扎实、有力,每一下都像是铁锤凿击在石阶上,伴随着金属构件轻微摩擦的“锵锵”声。
“让开!”
一声少年老成的低喝从门口传来。
朱玉回来了。
他将那对沉重的玄铁刺分别绑在小臂之上,寒光凛凛的刺尖从肘后探出,宛如一对钢铁獠牙。
他身上沾着晨露和碎石屑,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额头上沁着汗珠,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刚一到门口,就被楼内这股压抑而古怪的气氛呛了一下,鼻子耸动,瞬间锁定了那股刺鼻的“灰烬味”。
“哪来的臭和尚,堵我家门口?”
朱玉眉头一拧,手往身后一探,握住了一根玄铁刺的柄。他并未完全拔出,只是将那冰冷的刺尖抵在自己的腕部动脉上,借助金属的冰凉,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
那为首的苦行僧终于有了反应,或者说,他的目光终于从空碗移到了朱玉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评估物品优劣般的冷漠。
“杀孽过重,血气冲霄。”
僧人平直地开口,“此地污浊,尔等皆染。当净。”
“净你娘的头!”胭脂虎终于爆发了,抄起柜台上的空酒坛就砸了过去,“给老子滚出去!”
酒坛呼啸而去,带着风声。
那僧人却是不闪不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酒坛即将砸中面门的刹那,他身旁一名稍矮的苦行僧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并非用手去挡,而是将托着木钵的手腕轻轻一翻。
“铛!”
一声脆响。
酒坛在距离僧人面门三寸之处,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猛地炸裂开来。酒水四溅,却没有一滴能沾湿僧人的麻布衣襟,全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成了细密的水雾,悬浮在空中。
朱玉瞳孔一缩。这不是普通的护体罡气,那水雾中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切割”感。
“有点门道。”
朱玉冷哼一声,不再犹豫,手腕一抖,玄铁刺如毒蛇出洞,从肘后滑入掌心。
他并未直接攻击那僧人,而是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猎豹般窜出,目标却是——那悬浮在空中的酒水雾气!
他要试试,这帮怪人的“净”,能不能挡得住他的“刺”。
玄铁刺无声无息地点入水雾之中。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连串细微的“滋滋”声。
朱玉的刺尖在水雾中极速点动,每一次点击都精准地落在某一滴水珠的核心。他不是在驱散水雾,而是在以极高的频率震荡水珠,试图引爆其内部张力。
那原本悬浮的酒水雾气,在他这番粗暴的操作下,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猛地向四周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酒箭,反向射向那七名苦行僧!
“嗯?”
那为首的僧人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疑问。他似乎没料到这莽撞少年竟能用这种方式破解他的“水幕天华”。
但他依旧不慌不忙,只是托着木钵的手掌再次一颤,那炸开的酒箭在触及他身前三尺时,骤然凝固,随即化作冰晶,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水不洁,冰亦不净。”僧人看着地上的冰碴,摇头。
朱玉脸色一沉,这帮和尚的手段远超他的想象。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被彻底激起,正欲再次扑上,一只枯瘦却稳定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墨卿。
“够了,玉儿。”墨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们不是来找茬的,是来‘净化’这座山的。”
墨卿说着,目光越过僧人,投向窗外那云雾缭绕的山巅。他虽然看不见地脉,但那股从山上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排斥感,正越来越强。
“净化?”朱玉喘着粗气,握着玄铁刺的手青筋暴起,“十三郎叔还在山上!谁敢净化这座山,老子先净化了他!”
他猛地甩开墨卿的手,玄铁刺横在胸前,刺尖直指那为首的苦行僧,一字一顿:“滚出烂柯山。否则,我不介意用这铁刺,帮你们这些假和尚,开开荤!”
那僧人终于正眼看向朱玉手中的玄铁刺。当他的目光触及那无锋却沉重的刺身,以及朱玉那双充满野性与不屈的眼睛时,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类似于……困惑的表情。
仿佛他在那玄铁刺上,看到了某种与这“烂”山格格不入,却又冥冥中契合的东西。
“铁器,凶器。”僧人缓缓道,“执此凶器,如何守山?”
“守山?”朱玉一愣,随即怒极反笑,“关你屁事!”
楼外,山巅。
杨十三郎将楼下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当听到朱玉那句“谁敢净化这座山,老子先净化了他”时,他冰冷的嘴角,难得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蠢材。”
他低声骂了一句,却并无责备之意。
随后,他抬起手,对着醉仙楼的方向,隔空轻轻一点。
那一瞬间,醉仙楼内的所有人,无论是暴怒的胭脂虎、紧张的朱玉,还是那七名苦行僧,都感到脚下一阵轻微的晃动。紧接着,一股磅礴、苍凉、带着无尽腐朽与生机的气息,顺着地脉,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为首的苦行僧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站起身,托着木钵的手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他看向山巅,眼中那股万年不变的冷漠,终于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山……醒了。”
僧人低声自语,随即转向墨卿,平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此山有主,且不容侵犯。我等……暂退。”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带着六名同伴,转身,赤足踏过地上的酒水冰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中。
楼内恢复了寂静。
朱玉喘着粗气,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寒光闪闪的玄铁刺,似乎还没从刚才的交锋中回过神来。
墨卿长叹一声,重新坐回桌边,提笔蘸墨,在刚才滴落墨汁的地方,缓缓写下了一个字——
“韧”。
而在山巅,杨十三郎收回了点出的手指,重新闭上双眼,只是这一次,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意。
“想净化我的山?先问问这烂泥地里长出来的铁刺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