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仓港,自大明开海以来,便是江南第一深水良港。
此处扼长江入海口,江面开阔,水深浪稳,北连京师漕运,南接闽浙海路,此刻更是千帆云集、万军列阵,成了大明水师远征西洋的始发之地。
自圣旨下达不过三日,南北水师精锐便如潮水般向太仓汇聚。
萧承泽一身亮银明光铠,外披墨色披风,腰悬那柄萧如薰亲铸的“镇海”长剑,立在港内最高的望台之上。脚下是密密麻麻的战船,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江海,江风卷着咸湿气扑面而来,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更显英武挺拔。
“总兵官,兵部文书到。”亲卫捧着一卷火漆文书快步登楼。
萧承泽接过,展开一看,眉头微展。
文书之上,是泰昌帝朱翊镠亲笔朱批:“水师出征,国之大事。卿乃萧公后人,当承先志,持重行事,以威服人,以仁安民,毋贪功,毋滥杀,扬天朝气象。”
寥寥数语,却是帝王重托。
萧承泽将文书收好,望向身侧的两位副帅——一位是随他征战辽东的水师老将、靖海舰统领周虎,沉稳果决,深谙海战;另一位是格物书院派来的主事官沈复,沈敬之侄孙,精通算学、航海、火器改良,乃是水师的“活海图”。
“陛下旨意已明,我等不必多言。”萧承泽声音沉稳,“传令下去,三日内完成三件事:第一,各舰清点火器、粮秣、淡水、药材,缺者即刻上报,不得拖延;第二,水手、炮手、陆战队分舰编伍,按萧公《水师操典》日夜操练;第三,工匠营检修所有战船帆缆、炮门、水密隔舱,确保出海后万无一失。”
“末将遵令!”
“下官明白!”
二人躬身领命,快步下楼传令。
顷刻间,整个太仓港沸腾起来。
号子声、战鼓声、铁器碰撞声、水手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港口中央,十二艘镇海级主力巨舰最为醒目。
此舰完全依照萧如薰遗图建造,长十八丈,宽四丈,双层甲板,三层水密隔舱,船身裹以硬木与铁皮,抗炮抗撞;舰首舰尾各装三门迅雷重炮,舷侧分列二十四门转轮火炮,全舰火力,远超西洋任何战船。
更难得的是,格物书院改良的象限仪、航海钟、密位测距尺一应配齐,即便远渡重洋、迷雾遮天,也能精准定位航向。
周虎登上旗舰“定远号”,亲手抚摸着冰冷光滑的炮管,忍不住叹道:“想当年萧公在江南造第一艘战船时,谁能想到,不过二十余年,我大明水师竟能有如此威势!此番下西洋,定叫那些红毛番、海外蛮夷,知道谁才是四海之主!”
工匠们攀附在船舷、桅杆之上,锤敲斧凿,检查每一根绳索、每一块木板、每一颗铆钉。萧公造船之法严苛至极,差一分一毫,便要全部返工,因此每一艘战船,都如铜墙铁壁一般坚固。
另一侧,粮船码头更是人山人海。
萧承业自江南赶来,亲自督运粮秣。
一袋袋精制米粮、一筐筐红薯干、一坛坛腌菜、一桶桶淡水,被民夫们扛着、抬着、推着,源源不断运上补给舰。除了军粮,还有大量耐寒薯种、稻种、桑苗——这是萧安特意叮嘱,无论到了哪一处荒岛、哪一个藩国,先教当地人耕种,以农安邦,以粮稳心。
“都仔细点!轻拿轻放!这是水师三万将士的性命,是远洋万里的根基!”萧承业一身布衣,满头大汗,在粮船之间来回奔走,亲自核验数量。
随行的江南百姓、商户、士绅,也自发赶来支援。
有人捐粮,有人捐布,有人捐药,有人干脆报名随军,担任水手、杂役、工匠。
“萧二公子领兵下西洋,是为大明争光,我们不出力,谁出力!”
“当年萧公救我们于饥寒,今日我们助水师征西洋,理所应当!”
人声鼎沸,暖意融融。
萧承业看着眼前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所谓强国,从来不是靠一两位名将、几艘战船,而是靠万民同心,上下一体。萧公留下的,从来不止兵书与战船,更是这股凝聚人心的力量。
傍晚时分,兵部与水师衙门合编的出征名册,送到了萧承泽手中。
厚厚一卷,记载清晰:
? 主力战船:一百二十六艘
? 将士、水手、陆战队:三万一千七百人
? 格物学子、医官、工匠、通译:一千二百人
? 迅雷重炮:四百二十门
? 转轮连珠铳:八千支
? 粮秣:可供全军十八个月
? 淡水、药材、农具、种子、绸缎、瓷器、铁器……堆积如山。
萧承泽指尖轻轻拂过名册,目光坚定。
足够了。
这份力量,足以横扫南洋,威震印度洋,足以完成萧公未竟之志,足以让大明旗帜,插遍万里海疆。
就在此时,远处江面传来一阵号角声。
一艘快船乘风破浪,直抵码头,船上插着江南织造府与忠武侯祠的双旗。
船刚靠岸,一名萧家老仆便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快步登上望台,跪地呈上:“二公子,老老爷命小人送来一物,说是萧公当年亲手所留,专为远洋水师所用。”
萧承泽心中一动,亲手接过木盒,缓缓打开。
里面并非兵器,也非印信,而是一卷泛黄的海图,与一支墨玉镇尺。
海图之上,是萧如薰亲手绘制的东洋、南洋、西洋全图,从琉球、吕宋、满剌加,一直延伸到印度、波斯、红海,海域、岛屿、港口、暗礁、洋流、风向,标注得密密麻麻,细致入微。
图角一行小字,笔力苍劲:
“舟行万里,心向苍生。威而不暴,强而不欺。”
下方,是萧安亲笔添注:
“承泽吾儿,持此图,守此心,莫忘萧公之本,莫失大明之仁。”
萧承泽双手捧起海图,指节微微颤抖,眼眶微热。
他自幼便听父亲说,萧公晚年最大的心愿,便是亲自率领水师,扬帆远洋,通商万邦,布仁德于四海,不再让海疆有盗匪,不再让商船遭劫掠,不再让外邦欺凌华人。
只是萧公天年不永,未能亲行。
今日,这卷海图交到他的手中,便是将萧公一生的宏愿,尽数托付。
“老仆回去告诉我爹,”萧承泽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承泽持图出海,必不辱没萧公之名,必不辜负大明之望,必让万里海疆,尽归王化,尽享太平。”
“小人一定带到!”
老仆叩首退下。
萧承泽将萧公海图高悬在望台正中,又将那支墨玉镇尺,放在帅案最显眼之处。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太仓港。
百艘战船,帆樯如林,旌旗蔽日;
三万将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粮船连绵,物资如山,人心如铁。
萧承泽立在望台之上,迎着落日余晖,望着万里江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扬帆。
起航。
下西洋。
夜色渐临,太仓港灯火通明,彻夜不息。
所有战船整装待发,所有将士秣马厉兵,所有补给悉数到位。
大明万历五十年,暮春。
一个注定载入史册的时刻,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