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
乾清宫。
夜深了,乾清宫的灯,还亮着。
叶建明坐在案后,面前那一摞奏折,比白天又高了一截。
云兮立在他身侧,一身素白的古典装束,温顺得像一汪静水。
她不声不响地,从内侍捧来的托盘里,又取了一本折子,轻轻搁在他手边。
“陛下,又是南城暗查递上来的。”
“拓跋景、钟离归、石灵海,那三个当差的孩子,联名上的。”
叶建明随手翻开。
一目十行,扫了一遍。
京城衙门,贺姓官员,与向阳者互助会的小头目私下交接。
他看了一眼,便把折子合上,随手递回给云兮,神色间,没起半点波澜。
云兮双手接过,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
“陛下不看了?这可是朝廷命官,跟混沌会……”
“朕知道。”
叶建明揉了揉眉心。
“不是这事不够大。”
“是这样的折子,朕这几天,已经收到无数本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案角。
那儿整整齐齐,摞着厚厚一沓,封皮各异,来路各异,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向阳者互助会。
暗查司递的,御史台递的,几家皇子公主递的,七大家族私下递的,再加上眼前这三个当差的孩子递的。
一本,接着一本。
“要不然,朕也不会给王语鸢下那道死命令。”
叶建明淡淡道。
“三天。”
“朕让暗查司大统领王语鸢,三天之内,把这个‘向阳者互助会’的来龙去脉,一丝不落,全给朕捋顺,捋清。”
云兮温顺地“嗯”了一声,把那本折子,轻轻放到了那厚沓子的最上头,没再多嘴。
……
叶建明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他的看法,跟大皇子叶无情,不谋而合。
无情那孩子,回京那两日,入宫面圣,话里话外,也是这个意思。
太扎眼了。
一个民间组织,闹到满朝的眼睛,全钉在它身上。
朕在查,暗查司在查,皇子公主在查,七大家族也在查。
混沌会要是真把下一把刀,藏在这么个众目睽睽的地方,那他们,也活不过这四百多年。
越是所有人都盯着的东西,越不会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向阳者互助会,更像是一层抛出来的障眼法。
一层用十万条人命、十万双眼睛,硬撑起来的烟幕。
烟幕摆得越热闹,就越说明,后头藏着的那只手,越见不得光。
可那只手,到底在哪儿?
叶建明想要的,从来就不是第几拨会员、几个小头目、哪个低品级的官员入了会。
这些,王语鸢自然会查清楚。
他要的,是烟幕背后,那个至今没有露过面的人。
最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大都府刚收回来,北边还在交火,石家跟杨家斗得不可开交,一个互助会,又把满朝文武,齐齐搅了进去。
一桩接着一桩,神京城像是被人捏着鼻子,牵着在走。
叶建明,是真有些焦头烂额了。
……
他睁开眼。
“云兮,让人都退出去。”
“臣妾在殿外候着。”
云兮福了福身,悄无声息地屏退左右,殿门轻轻合上。
御书房里,只剩叶建明一人。
他抬起右手。
掌心之上,金光,无声地亮了起来。
一块金色的立方体,凭空浮现,静静悬在他掌心上方寸许之处,缓缓转动。
这是他的第二异能——崆峒印。
立方体通体如纯金铸就,色泽温润。
一条金龙,绕着立方体盘桓游动,龙鳞、龙须、龙爪,纤毫毕现,一双龙目里金光明灭,竟像是活的一般,在他掌上周身游弋,无声无息。
叶建明心念一动。
立方体的正上方,金光如水波般漾开。
水波之上,一座城,一点一点,浮现了出来。
城墙,街道,高楼大厦,万家灯火。
神京城的全貌,被缩成方寸大小,清清楚楚,呈现在崆峒印之上。
紧接着。
叶建明的眼眸深处,也一点一点,渗出了纯粹的金色。
金光漫过瞳孔,一双眼睛,化作了两汪深不见底的金。
神之眼。
崆峒印为图,神之眼为目。
两大顶级异能,在这一刻,同时铺开。
叶建明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那一瞬,整座神京城,在他的感知里,再没有一处死角。
南城苍蝇馆子里那三个年轻人,南郊七层单元楼上的那道木讷身影,街道间穿行的每一个行人,白色的巨大飞空艇穿过城门洞降落在了停机场上,深宅大院里那些百岁老怪物沉沉的呼吸。
风吹过哪一片瓦,猫踩碎了哪一朵檐角的霜,他都“看”得见。
城里但凡有点分量的高手,气息便如夜里的火把,一把一把,明晃晃地点在这座城上。
是谁,在哪,强弱几何,无所遁形。
他一寸一寸,扫过整座神京城。
然后。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
城很大,人很多,生命本源的微光,成百上千。
可他要找的那一种,没有。
没有混沌会的大人物。
更没有——巫祭。
……
叶建明盯着掌心那座金光流转的小城,久久没有动。
这才是最让他头疼的地方。
巫祭是什么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混沌会里最顶尖的一小撮人,每一个的气息,都强得像黑夜里烧起的一把大火。
别说进神京城,就是靠近城墙百里,他这双神之眼,都该看得见。
他原本以为,互助会闹到这个份上,城里多少,该藏着一位。
可崆峒印扫了一遍又一遍,神之眼睁了又睁。
神京城里,没有巫祭。
一个,都没有。
“不对。”
叶建明低声自语。
混沌会要是只想小打小闹,犯不着把一个十万人的大组织,摆在明面上,替他们吸引满朝的视线。
他们敢把十万之众推出来当烟幕,就只可能是在谋划一桩更大的阴谋。
而这样的阴谋,这样的手笔,怎么可能,不派一名巫祭,前来坐镇?
人呢?
他感知不到。
要么,是巫祭还没来。
要么……
是对方已经来了,却用了某种他看不穿的法子,把自己,从神之眼底下,抹了出去。
无论是哪一种,都比“互助会是混沌会的奸细”,要可怕得多。
“呼……”
叶建明缓缓吐出一口气。
掌心的崆峒印,一寸一寸暗了下去,那双金色的眼瞳,也慢慢恢复了常态。
殿里重新暗下来,只剩案头的烛火,静静跳着。
这,才是他给王语鸢下那道三天死命令的真正用意。
互助会的事情,确实要捋清。
那些勾结混沌会的夏国官员,确实该死。
可他真正想让暗查司,想让神京城这些大人物、大家族去查的,从来不是那十万个连真名实姓都不敢留的会员。
是烟幕背后,那只手。
是那位该来、却始终没有出现在神之眼里的——巫祭。
……
殿门,被轻轻推开。
云兮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搁在他手边。
“陛下,夜深了。”
叶建明没说话,只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他方才那一遍扫视,几乎没有遗漏神京城任何一个角落。
包括城中央,那栋鹤立鸡群的杨家百层高楼。
也包括最高那一层,被三层夹墙、整块花岗岩,封得像一只石头匣子的隔音大厅。
金光扫过那里的时候,平平无奇,一片死寂,连半点活物的气息都没有。
他什么都没看见。
……
而此刻。
杨家那栋百层高楼的最高处。
李向善端坐在豪华套房当中,透过巨大的落地窗,饶有兴致的看着神京城的万家灯火,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
她忽然抬了抬眼,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却什么都没说,只提起壶,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又斟了一盏茶。
石厅之外,杨银锐背手而立,闭着眼,寸步不离。
神京城的万家灯火,依旧热闹,依旧安稳。
叶建明要找的人,其实已经在这座城里了。
只是连神之眼,都没能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