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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一月的天气,风硬得像刚刚在磨刀石上蹭过三遍的剔骨刀。

虽然还没到老皇历上说的“腊七腊八,冻死寒鸦”那种能把人魂魄都冻裂的极致时刻,但走在燕京大学那宽阔却略显萧瑟的校园里,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无孔不入、像针尖一样透进骨缝里的凉意。

道路两旁,那些见证了百年风雨的老槐树和杨树,此时早已褪去了春夏的繁华,只剩下光秃秃、黑黢黢的枝桠,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臂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它们在西北风的淫威下瑟瑟发抖,时不时发出干枯的“咔嚓”声,像是在抗议这漫长而难熬的严冬。

未名湖早已封冻。

往日里波光粼粼、映照着博雅塔倒影的湖面,此刻结得厚实而苍白,像是一块巨大的充满了裂纹的毛玻璃,遮住了所有的灵动。

偶尔有几个穿着厚棉袄、戴着雷锋帽、脸蛋冻得通红的顽皮孩子,趁着大人不注意,捡起路边的石子用力扔进去。石子在冰面上滑行,发出“咕噜噜”的空洞声响,最终孤零零地躺在湖心,仿佛是这静谧冬日里唯一略显寂寥的休止符。

但这刺骨的寒冷,却丝毫挡不住校园里那股子正如开水般沸腾的热度。

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因子,每一个走在路上的学生,哪怕冻得缩着脖子、揣着手、不停地跺着脚,那眼神里也闪烁着掩饰不住的光芒。

那是一种即将冲破牢笼的兴奋,一种对归途的渴望。

因为,要放假了。

对于这些被时代选中的天之骄子来说,每一个假期都不仅仅是一次休息,它更像是一场盛大的庆典,一次精神上的凯旋。

这不仅意味着可以暂时逃离繁重的学业、逃离那永远背不完的单词和公式、逃离那冰冷的图书馆座椅,更意味着归乡,意味着团圆。

意味着拿着这一学期在首都见识到的新思想、新事物,回到那个或许闭塞却无比温暖的老家,在热炕头上,去享受亲朋好友、左邻右舍那艳羡而热烈的目光。

这是属于这个年代大学生特有的不可替代的荣耀时刻。

嗯,也就是所谓的——荣归故里,衣锦还乡。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晨曦还只是一抹淡青色,刘青山就从华侨公寓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爬了起来。

简单洗漱后,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年轻、英挺、眼神深邃的自己,咧嘴一笑,然后整理了一下衣领。随即,他裹上棉大衣,围上一条深灰色的毛围巾,推开公寓大门,一头扎进了燕京清晨凛冽的寒风中。

路上经过一个早点摊,刘青山喝了碗豆腐脑,吃了两笼小笼包,算是解决了早饭,吃完后浑身暖洋洋的,很是舒坦。

当他回到中文系的时候,

此时的中文系办公楼,简直比早高峰的菜市场还要热闹,甚至比那还要多几分焦灼。

系办那条狭长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或是焦急地踱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或是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声音嗡嗡作响。

大家都在等着领成绩单。

那张薄薄的印着红色公章的纸,在这一刻比千斤还重。它不仅是对这一学期苦读的宣判,更是决定了这一个春节能不能过得安生、能不能在父母面前挺直腰杆的生死状。

“哎哟,老天保佑,各路神仙显灵,千万别挂科啊!哪怕是六十分万岁也行啊!”

一个戴着高度近视黑框眼镜的男生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连眼镜片上都起了一层雾气,“这要是挂了,要补考,我爹非得把我的腿打折不可。我家可是三代单传,全村就指望我这一个大学生光宗耀祖呢。我要是带着补考通知单回去,那简直是全村的耻辱啊!”

旁边一个看起来稍显沉稳的女生撇了撇嘴,但手里的手绢都快被她绞烂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怕什么?你平时笔记记得那么全,老师上课咳嗽一声你都记下来了,恨不得把老师喝水的动作都画下来。我才悬呢,那门《古代汉语》,那个老教授讲得云山雾罩的,满口的之乎者也,还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我压根就没听懂几次,我现在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我也就指望着平时作业分能给我拉扯一把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心跳都快一百八了,感觉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另一个男生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耳边充斥着同学们七嘴八舌的议论,那种紧张的氛围简直能传染,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屏住呼吸。

然而,

在这群焦虑的学子中间,刘青山却显得格外淡定,甚至有些鹤立鸡群的从容。

他双手插在棉大衣的深兜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慢悠悠地随着队伍向前挪动,像是一个看客,在欣赏着这众生相。

终于轮到他了。

他走到负责分发成绩单的教务老师那里,礼貌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老师好,刘青山。”

那位正埋头在一堆表格里忙得焦头烂额、头发都有些乱了的老师猛地抬起头,透过厚厚的像瓶底一样的玻璃镜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既有对这位传说中校园富翁、天才作家的好奇,也有对这位虽然才华横溢但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连点名都经常缺席的旷课大王的无奈,甚至还夹杂着一丝羡慕。

“哦,是你啊,刘大才子。”

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手里动作却没停,熟练地从那一叠成绩单里抽出了一张,递了过来,“给,拿好了。你这成绩……可是让系里不少老师都头疼又欣慰啊。头疼你不来上课,欣慰你还能考这么好,真是个怪才。”

刘青山接过成绩单,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旁边扫了一眼。

不出所料,全线飘红。

当然,在这个年代的成绩单上,红色代表的是通过和优秀。

除了几门确实需要死记硬背、需要下硬功夫的专业基础课分数稍低,刚好压在六七十分的及格线上外,其他那些需要发散思维、需要文学功底的科目,竟然还有不少良和优。

特别是那门《当代文学创作》和《文学评论》,分数高得吓人,居然是九十八分和九十五分。

这在给分一向吝啬的中文系,简直是破天荒的高分。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背后肯定少不了系主任的背书和力保。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虽然学术风气严谨,但对于真正的天才,学校总是宽容的。

只要你有真本事,只要你能拿出震惊文坛的作品,像《伤痕》《乔厂长上任记》或者那些在海外发表的小说,学校对于你这种偏才总是愿意网开一面,甚至乐见其成。

这种宽容,是属于80年代大学特有的一种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浪漫,也是刘青山能够在这里游刃有余的根本。

领完成绩单后,并没有立刻解散,中文系七九级全班在阶梯教室开了个简短的期末班会。

阶梯教室里人头攒动,大家都穿着厚厚的冬装,像一个个圆滚滚的粽子挤在一起。窗户上结满了厚厚的冰花,那是室内外温差的杰作。

室内的热气一熏,化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辅导员孙国伟站在讲台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都有些磨损的中山装,显得既朴素又威严。

他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搪瓷茶缸,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因为掉漆已经变得斑驳陆离。他时不时地揭开盖子,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吸溜一口热茶,那样子像极了旧社会的老学究,却又透着新干部的干练。

“咳咳!”

孙国伟清了清嗓子,用力拍了拍讲桌,震得粉笔灰乱飞,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同学们啊,这一学期,大家辛苦了。”

孙国伟的嗓音有些沙哑,这是长期讲课和吸烟留下的痕迹,但透着股子亲切,“刚才我看了一下咱们班的成绩单,总体来说,咱们班表现得很不错,没有给中文系丢脸。大部分同学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这让我很欣慰!”

“这说明啊,大家在这学期里都是用了心、下了劲的学,都没有辜负国家的期望!没有辜负家人的期望!希望大家在下学期里,依旧能保持这种劲头,稳住这股心态,再接再励,再创辉煌!”

台下响起了一阵热闹的叫好声,刚才那种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

“好了,闲话少说,我知道你们这帮猴崽子心早就飞了,估摸着魂儿都已经飘回老家炕头上了,是不是都想着家里的杀猪菜和饺子呢?”

孙国伟笑着敲了敲黑板,发出“笃笃”的声响,“现在我正式宣布,从今天开始,咱们燕京大学中文系七九级,正式放寒假!”

“哦——!!!”

欢呼声瞬间爆发,那种声浪之大,差点把阶梯教室的房顶给掀翻了。

有人把书本抛向空中,有人兴奋地拍着桌子,还有人直接抱在了一起,互相拍打着后背。

这一刻,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对假期的狂热期盼。

孙国伟笑着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行了行了,都稳重着点,也是大学生了,别跟那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我说两点啊,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这可是关系到你们身家性命的大事!”

全场稍微安静了一些,大家都看着孙国伟。

“第一,开学时间是三月十五号,都记清楚了!别玩疯了把日子给忘了,到时候还得我去打电话找人,那我可不给你们留面子,直接全系通报批评……谁要是迟到了,下学期的助学金可就悬了啊?!都上点心。”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不管是坐火车的还是倒汽车的,现在火车上人多手杂,车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小偷小摸的不少。把自己的财物看好了,特别是那些把生活费攒下来带回家的,都给我缝在贴身衣服里!别傻乎乎地放在外兜里!”

“还有,别跟陌生人搭讪,别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把人身安全顾好了。咱们班多少人走,就得多少人回来,一个都不能少!听见没有?!”

“听见了——!”

回答声整齐划一,震耳欲聋。

“最后,预祝大家新年快乐,阖家幸福!代我向你们的父母问好!告诉他们,你们在燕大挺好的,没给家里丢人!散会!”

随着这两个字落地,整个教室瞬间炸了锅,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那种压抑了一学期的荷尔蒙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大家三三两两地呼朋唤友,商量着去哪儿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性子急的,比如几个家在东北、路途遥远的同学,散会后连招呼都顾不上打,背起早就收拾好像小山一样的铺盖卷,像冲锋一样往火车站跑,生怕晚了一秒就挤不上那趟绿皮车,错过了一年一次的团圆。

教室里乱糟糟的,比菜市场还菜市场。

刘青山倒是不着急。

他这次回老家,队伍庞大。

除了他自己,还有在燕京的爷爷奶奶,以及刘红苕和刘劲草。

他得回去收拾下东西,然后去四合院那边和他们汇合,然后再商量返程的事情。

刘青山慢悠悠地起身,把那张成绩单仔细地折好放进内兜,正准备往外走,衣袖突然被人一把拉住。

“青山,忙啥呢?走这么急?是不是又急着去会你的佳人啊?这都放假了,还不给兄弟们留点时间?”

回头一看,是李卫东。

这家伙一脸的兴奋,那双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闪着贼兮兮的光。旁边还站着王强和张建军,也都笑呵呵地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即将归乡的喜悦和放假的兴奋。

“不急啊,佳人在佳人家里,我这孤家寡人的,寻思回去躺一会儿,补个觉。”刘青山笑道,顺手帮李卫东整了整那歪掉的衣领。

他没说谎,确实是打算回去补个觉。

昨天夜里他写《高山下的花环》一直写到凌晨两点,早上又起的早。这会儿坐在如此喧闹的环境里,听着周围人的叽叽喳喳,那困意一下子就都涌了上来。

“躺啥躺啊,这一别可就是一个多月见不着面了。”李卫东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你啥时候走?”

“大概后天吧,也不一定。”

“那感情好!”

李卫东一拍大腿,声音响亮,“我们也都是明后天的票。正好,咱们宿舍几个都在,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一起去吃个饭咋样?就当是咱们308宿舍提前的新年聚餐了!”

“这学期咱们聚得少,你这家伙总是忙,要是散伙饭都不吃一顿,那可太不够意思了,回头我们要在你的铺盖卷上画乌龟的。”

王强也在一旁附和道,他平时话不多,但这会儿也显得很积极:“是啊青山,这学期你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是忙着写文章就是出去办事,咱们宿舍正经聚齐的时候都不多。今天这顿散伙饭,你可不能缺席。”

张建军是个实诚汉子,搓着那双冻得有些发红的大手,嘿嘿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也觉得该聚聚。我娘说了,出门在外靠朋友,咱们一个宿舍的就是亲兄弟,走之前得喝一顿。”

看着这几张年轻真诚的脸庞,听着他们朴实的话语,刘青山心头一热。

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手机、书信都很慢的年代,大学宿舍的兄弟情义是最纯粹、最坚固的。

大家来自五湖四海,贫富不同,性格各异,却把各自的青春和梦想都揉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起打水,一起去图书馆占座,一起在卧谈会上畅想未来。

这一别虽然只是一个多月,但对于这帮朝夕相处的年轻人来说,确实值得喝上一杯,聊聊心里话。

“行!那必须得聚!谁不聚谁是孙子!”

刘青山爽快地答应了,大手一挥,“去哪儿吃?要不咱们去校门口那个长征饭店?那儿的红烧肘子不错,油水足,我请客!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别别别,那地方太贵了,那是留给你们这种大款请客吃饭的。”

李卫东赶紧摆手,他是宿舍长,最知道大家的经济状况,也最懂得给大家省钱,“咱们兜里那点银子你还不知道?都要留着买车票、买年货带回家呢。我看啊,咱们就在食堂吃!”

“食堂?”刘青山愣了一下,“这大过节的,吃食堂是不是有点寒碜?咱们是不是也得稍微改善改善?”

“对,就食堂!你别看不起食堂,今儿个咱们换个吃法。”

李卫东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仿佛在策划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咱们搞个拼餐。咱们四个人,每人负责去窗口打一个硬菜,全是肉的那种!然后端回来放在一起吃。你想想,四个人就是四个肉菜,再加上大米饭管饱,这规格,给个神仙都不换啊!既实惠又热闹!这叫集体的力量!”

刘青山听得乐了。

这不就是后世流行的AA制聚餐的变种嘛,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想出“每人一个肉菜”这种豪横的吃法,对于穷学生来说,确实需要点魄力,也确实算是一场盛宴了。

“行,听你的,咱们这就走!我也好久没吃咱们学三食堂的大锅菜了,还真有点馋那股子大锅味儿。”

……